電梯門在面前合上,隔絕了周成那張堆滿褶子的笑臉。
陳峰低頭看著手裡的公文袋。
手機螢幕亮著,簡訊里那串十三萬八千四百元的到帳提醒格外扎眼。
「張律師,這就……全解決了?」
陳峰喉結滾動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張偉抬手扶了扶眼鏡。
「公司帳目不乾淨,偷漏社保和強制加班證據確鑿,真鬧到勞動部門他們吃不消。」
「周成是聰明人,知道孰輕孰重。」
兩人走出寫字樓大堂,晨間的秋風迎面吹過來。
陳峰深吸了一口氣,壓在胸口整整三年的沉悶徹底消散。
「張律師,這次真的多虧你了,我請你吃個午飯吧?」
張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直接拒絕了。
「不用客氣,林總交代過辦完直接回法務部,下午還有併購案要處理。」
「陳先生直接去星輝遊戲報到即可,王總已經在等你了。」
張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車子平穩匯入前方的車流。
陳峰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公文袋塞進雙肩包最內層。
他走到路邊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星輝遊戲的地址。
車子穿過大半個江城區,停在了一座寫字樓前。
陳峰揹著包走到寫字樓十二層,推開了星輝遊戲的玻璃感應門。
前台的小姑娘聽見動靜抬起頭,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你好,我叫陳峰,來找王總。」
前台小姑娘聽到名字連忙站起身來。
「陳工是吧?王總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小姑娘踩著小高跟快步在前面引路,推開走廊盡頭的總經理辦公室。
王建明正低頭翻看檔案,聽見推門聲立刻站起身迎了過來。
「陳峰?陸總昨晚就跟我打過招呼了。」
王建明熱情地伸出雙手,遞給他一杯溫水,拉開對面的轉椅。
「陸總的原話是,星輝遊戲研發部門全由你說了算,缺人招人,缺裝置批預算。」
陳峰坐在椅子上,握著紙杯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道。
王建明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勞動合同,順著桌面推到他面前。
「研發總監,年薪六十萬,專案上線另算分紅,你看一下條款。」
陳峰翻開合同,目光落在薪資那一欄,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再猶豫,翻到合同末尾,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總,以後工作上還要靠您多關照!」
王建明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陳老弟別這麼見外,什麼王總不王總的。」
「我痴長你幾歲,你叫我老哥就行。」
王建明接過合同收好,笑呵呵地拍了拍陳峰的胳膊。
「走,我帶你去技術部看看,順便把大夥介紹給你認識。」
兩人走出辦公室,穿過寬敞明亮的公共辦公區。
這裡的工位寬大舒適,每張桌子上都配著雙屏高畫質顯示器和人體工學椅。
十幾個年輕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鍵盤敲擊聲清脆利落。
王建明拍了拍巴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大家把手頭工作停一下,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夥伴。」
辦公區裡的年輕人紛紛轉過身,好奇地打量著有些胖的陳峰。
「這位是陳峰,咱們星輝新上任的研發總監。」
幾個程式設計師立刻站起來鼓掌歡迎。
「陳總好!」
陳峰趕緊抱了抱拳,臉色稍微有點不好意思。
「大家別叫陳總,叫我胖子或者老陳都成,以後大家共同把專案做好。」
王建明指了指靠窗那間獨立辦公室。
「那是你的專屬辦公室,裡面的機器配置都是頂配,你試試合不合手。」
陳峰兩隻眼睛都在放光。
他在天馬互娛幹了三年,用的還是七年前淘汰下來的老爺機,開個多執行緒都要卡半天。
「王哥,這配置簡直沒話說了!」
兩人走進獨立辦公室,陳峰把揹包放在沙發上,轉頭拉開辦公椅坐下。
王建明跟著走進來,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陳峰拉開人體工學椅坐下,轉頭看著王建明。
「王哥,咱們公司除了掘地求生,手頭有在開發的新遊戲嗎?」
王建明從口袋裡摸出一部內部測試手機,順手遞了過去。
「正打算讓你掌掌眼呢,你先試玩一下這個小專案。」
陳峰接過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綠油油的草地介面,正中間畫著幾隻圓滾滾的羊。
《羊了個羊》。
「消除類小遊戲?」
陳峰嘴裡嘀咕了一句,手指在螢幕上隨意點了兩下。
第一關非常容易,隨便點三個相同的蘿蔔、白菜和乾草堆,三兩下就直接通關了。
「王哥,這也太白給幼稚了吧,幼兒園小朋友閉著眼睛都能過啊。」
王建明坐在對面的木椅上,笑了笑。
「別急,你點第二關試試。」
陳峰順手點了下一關。
螢幕正中央猛地堆起密密麻麻好幾十層圖示,厚厚地壓在一起。
陳峰一開始還漫不經心地點著,結果底部的七個槽位很快就填滿了六個。
他試著移開最上面一層,底下卻是一堆完全不匹配的剪刀和刷子。
手機螢幕震動了一下,遊戲失敗的紅色提示彈了出來。
「嘿?有點意思。」
陳峰重新開局,臉色認真了不少。
他盯著螢幕一層一層計算位置,甚至從桌上抓起白紙和原子筆,在紙上畫著方塊排布。
兩分鐘後,槽位再次被卡死。
遊戲失敗的音效再次響了起來。
陳峰連著重開了五局,最遠的一次連最外圈的磚塊都沒拆乾淨。
那幾隻畫風呆萌的小羊在螢幕邊上手舞足蹈,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嘲弄的意味。
陳峰把測試手機往桌子上一扔,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連連咂嘴。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扭頭看著王建明。
「王哥,這遊戲是哪個缺德玩意做出來的啊?」
王建明聽到那句缺德玩意,表情有些尷尬。
「咳,這個嘛……是咱們老闆的創意。」
「老闆說,現代人生活壓力大,就得讓他們在解壓小遊戲裡好好宣洩放鬆。」
「放鬆?」
陳峰愣在原地,嘴巴半天沒合攏。
「老陸做的?」
「他大學時候老老實實的,現在怎麼黑心成這樣了?」
「這第二關壓根就沒打算讓人通關吧?」
陳峰指著螢幕,滿臉不可思議。
「這種折磨人的玩意,放出去真能有人玩?」
王建明攤開手。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陸總拍板要做的。」
陳峰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皺成一團。
「不對啊,我玩了半天,怎麼連個充值入口都沒找到?」
「不賣道具不賣體力,商城也沒有,那我們靠什麼盈利?做慈善嗎?」
王建明靠在椅背上,豎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老弟,格局小了不是。」
「陸總說了,這遊戲不收一分錢充值,想復活?想獲取洗牌道具?那就老老實實看三十秒GG。」
陳峰愣了一下,腦子飛快轉動。
「看GG復活?」
王建明點頭。
「不但要看GG,陸總還在後台加了個地域排行榜。」
「通關的玩家直接把積分算進所在省份的羊群里。」
「大夏哪個省份通關人數最多,哪個省份排在最前頭,每天凌晨清零。」
陳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地域競爭加上勝負欲……三十秒GG……」
陳峰喉嚨發乾,指著電腦。
「王哥,把原始碼調出來給我看看。」
王建明在電腦上開啟工程包。
陳峰湊到雙聯屏前,雙手按在鍵盤上飛快翻閱。
十幾分鐘後,陳峰癱坐在轉椅上,不住地拍桌子。
「狠,太狠了。」
「老陸這套演算法根本沒留活路,第二關死迴圈死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全隨機亂序堆疊。」
「除非運氣好到祖墳冒青煙,不然普通人看一百遍GG也過不去。」
「大學時候我就知道他牛逼,沒想到他全拿來折騰人的心態了。」
辦公室門「咔噠」一聲被人推開。
陸銘手裡拎著兩杯冰美式,大搖大擺走進來。
「大老遠就聽見你在屋裡罵娘。」
陸銘把其中一杯咖啡擱在陳峰桌前,順勢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王建明識趣地站起身,沖陸銘點了個頭就先退出辦公室,順手把門帶嚴實。
陳峰雙手捧著冰美式,咬著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苦味順著嗓子眼一路鑽進胃裡,激得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嗨,老陸你肯定是聽錯了。」
「我剛才那是發自肺腑的讚美。」
「全是對您商業頭腦的崇高讚美!」
陸銘咬著吸管斜了他一眼。
「收起你那套嘴臉,噁心吧啦的。」
陳峰放下咖啡杯,神情收斂了些。
「對了老陸,王哥剛才跟我說了年薪六十萬的事。」
「這錢給得太多了。」
「我在天馬互娛拼死拼活才拿幾千塊,冷不丁拿這麼多,我心裡不踏實。」
陸銘眼皮抬了抬。
「嫌多?」
「嫌多簡單啊,我跟人事打個招呼,給你改回一個月三千五。」
「每天加班到夜裡十二點,還不給加班費,你看怎麼樣?」
陳峰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連忙一把捂住桌上的合同。
「別別別!哥!親哥!我就是客氣客氣,你怎麼還當真了!」
「六十萬好,六十萬剛剛好!」
陸銘嗤笑一聲,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桌上。
「德行。」
「六十萬不是白拿的,這羊了個羊只是開胃小菜,拿來給公司帳上圈點現金流。」
「順便收集點……咳,順便擴大一下星輝的知名度。」
陳峰身子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那大頭呢?」
陸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隨身碟,輕輕放在桌子正中央。
「這裡面是一套全新圖形底層演算法架構。」
「我要你帶團隊,把大夏第一套真正具備次世代光線追蹤和物理動態重構的大型自研引擎給我砸出來。」
陳峰一把抓過那個黑色隨身碟,手都在抖。
「老陸,你認真的?」
「次世代引擎?就憑咱們現在這十幾個人?」
陸銘敲了敲桌面。
「人不夠就招,錢別擔心,你哥現在好歹是一個身價百億的男人。」
陳峰把隨身碟緊緊攥在手心,咬著牙點了點頭。
「行!老子這次就算把頭髮掉光,也給你整出來!」
陸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悠著點,別猝死了,我可不想去給你隨份子。」
說完,陸銘揣著兜走出了辦公室。
下午四點半。
陸銘驅車回到南山別墅。
推開大門,客廳里靜悄悄的。
林悅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臉上架著那副金絲細框眼鏡,修長的大腿疊在一起,手裡正翻看著一份檔案。
聽到開門聲,林悅抬起頭看了過來。
「回來了?」
陸銘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細腰。
「林總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
林悅側過身,推開他亂動的手。
「下午兩個會開完了,就提前回來了。」
陸銘沒退讓,反倒把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往她手裡的檔案上瞟。
「這是什麼重要機密,回家了還要盯著看。」
林悅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邊緣。
「和國資委合資的醫藥公司初步規劃書,裡面有不少細節需要重新核對。」
她抬手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眉心。
「盯了一下午資料,眼睛發酸。」
陸銘鬆開她的腰,雙手挪到她的太陽穴上按揉起來。
「早就跟你說過,工作上的事交給手底下的團隊去干,別什麼事都自己硬扛。」
林悅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享受他的按壓。
「這種跟國家合作的專案馬虎不得,我必須親自把關才放心。」
陸銘指腹在她頭上轉著圈。
「行,林總說得都對。」
「要是真累出毛病,到時候我還得花錢給你治。」
林悅睜開眼睛,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這身體底子好著呢,沒那麼容易累倒。」
陸銘撇了撇嘴,動作輕柔不減。
「錢是賺不完的,把自己累垮了,最後便宜的還是別人。」
林悅睜開眼,眼神清冷。
「誰敢占我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