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9年12月18日。
凜冬的寒風,就像今年已經逝去的日期。
快得猝不及防。
冷得萬物凋零,一去不回。
但唯獨吹不動倫吉眼下身處的豪華書房。
壁爐燃燒熾烈。
橘紅的火焰爆起火星,將書房內的溫度提升到盛夏。
倫吉手捧著一面鏡子,望向身前一男一女。
男的,有一張圓潤臉龐和一雙狹長眼睛,原本富態朝氣的臉上如今滿是憔悴。
女的,黑髮順滑,圓臉細眼,容顏不算絕麗,卻十分溫文甜美,讓人看著格外舒服。
正是倫吉的好五哥,埃德薩克·奧古斯都。
和他這段時間的「情人」,魔女特莉絲。
埃德薩克此時僅著貼身衣衫,多有褶皺。
特莉絲身上的紫色真絲睡袍也翻起卷邊,凌亂不堪。
兩人脖頸和鎖骨間的草莓痕跡鮮艷,曖昧,讓書房內的燥熱更添柴火。
「兩位,你們現在的感覺還好?」
倫吉平靜詢問。
「六弟。」
埃德薩克扯出一個比死了爹媽還要難看的笑容。
「你看我們這個樣子,能有什麼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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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特莉絲目不斜視,冷冰冰吐出惡毒之語。
「是呀,每次看見你赤裸裸從我身上爬起來,我都噁心得想吐。」
全程視線都沒有往男人那邊湊上一瞬。
仿佛那是什麼垃圾。
埃德薩克臉脹得通紅,嘴巴上下開合,幾度欲開口,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似乎是要發泄這段時間的屈辱、憤恨,特莉絲繼續說道。
「你們都是男人,能體會那種每次睜開眼,就見到一個男人躺在身邊的心情嗎?」
現場男人與男孩都沉默,只有魔女壓抑著火山的控訴。
「你們不能!」
「你們甚至眼睜睜看著我像個婊子一樣,自己脫掉衣服,媚笑著向男人獻身……」
「夠了!」
埃德薩克終於忍無可忍,一聲怒喝打斷特莉絲。
他也第一次神智清醒地看向,仿佛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的魔女。
雙眼冒火。
但並非劇本中的情慾之火。
而是對自己,對魔女,對某些人的滔天怒火。
「被害的,不止是你!」
「我們都是這場荒誕鬧劇中,身不由己的傀儡!」
「你的嘴,此時不是用來放出魅惑的嬌喘,更不是那個的工具。」
「是用來商量擺脫命運,逃脫此地的方案……」
「咳咳……」
許是說得太急,亦或者這段時間和魔女放縱太多。
這位五王子殿下居然咳嗽起來。
倫吉的目光,直勾勾望向特莉絲。
特莉絲不自然地調整坐姿,嘴硬道。
「我沒有用魔女的力量,傷害他。」
而她的手,在桌面下,不自覺捏緊成拳。
死死地,泛出青筋和白色骨節。
其中一根手指上,藍寶石戒指一閃一閃地發亮。
「沒……沒什麼……關係。」
埃德薩克喘著氣,憋出話來,卻為魔女解圍。
他深吸口氣,調勻呼吸。
「是我自己……的問題。」
「好賴在劇本結束前,他們應該不會讓我去死的。」
「畢竟,我還有那麼一絲價值的,對吧?」
說完,他還自嘲地笑笑。
這幽默得,很魯恩。
特莉絲抿緊唇,垂頭不語。
「好啦,你們的時間有限,再拖下去又要陷入你情我濃的怨侶狀態。」
倫吉開口,吸引對面王子與魔女的注意力。
「所有準備工作都已經妥當。」
「25日那天行動,你們自己做好安排。」
「為什麼是25號?」
倫吉沉默半晌,才回答。
語氣很輕飄。
「那天原本是個特殊的日子。」
「但現在不重要了。」
特莉絲聽出些許不對,沒再開口。
埃德薩克又一次開口解圍。
「因為那天大朝會?」
所謂大朝會,就是喬治三世召集大臣,還有上下兩院的議員代表,商量王國大事的會議。
更何況是1349年最後一次大朝會。
總結本年,展望明年。
堪比藍星大吃貨帝國的兩會。
倫吉不置可否,模稜兩可回答。
「也許吧。」
王子與魔女都能聽出他口中的敷衍,沒有再問什麼。
倫吉又向兩人分別丟出一副面具,一瓶藥粉。
還有一具玩偶。
「關鍵物品就給到你們,如何使用,使用時機之類的問題,你們斟酌。」
「但一定要注意,計劃給到你們的時間不多。」
「奧古斯都也不都是廢物。」
埃德薩克接過東西,聞言苦笑。
「六弟,我們……他們畢竟是你血脈的親人。」
倫吉還沒開口,那邊的魔女就炸毛了。
「親人?」
「呵呵,把自己的兒子,兄弟,家族的成員之一當做人質,隨時準備撕票的親人?」
「還特地用封印物加心理催眠的方式,讓這位親人在名為愛情的毒藥中沉溺廢掉。」
「真是一群好心腸的親人啊?」
話里話外的酸水和怒氣,溢滿整間書房。
埃德薩克這次沒有生氣。
臉上的愁苦憔悴更盛。
他本待說些什麼,卻迎頭撞上魔女的視線。
這是兩人在書房內第一次目光相遇。
特莉絲宛如換了個人。
目光中溫柔溫柔繾綣,波光粼粼間,儘是愛意。
圓圓的臉上,滿是柔情蜜意。
「王子殿下,又有一段時間不見,特莉絲好想你啊?」
語氣如怨如訴,哀婉動人。
但是配上之前特莉絲那死都不願的噁心表情,極度反差。
也極度詭譎。
埃德薩克的苦笑再深幾分。
憔悴的臉上寫滿抗拒。
可幾乎是在眨眼間,所有不甘不願,就融化在魔女的溫柔中。
兩人重重抱在一起深吻。
如膠似漆。
恨不得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
倫吉捧著鏡子,站起身,徑直離開溫度再度升高的書房。
將一屋春光關在門後。
書房外,是一條幽深的走廊。
沒有開燈。
只有寒風在整片落地窗外呼嘯,將冷氣透過玻璃送進來。
倫吉無視寒冷,腳步一踏一踏,在走廊上迴蕩。
他手中的鏡子,突然傳出徐圓滿的輕嘆聲。
「唉,真是一對被命運折騰的苦命鴛鴦。」
倫吉毫不奇怪,繼續走著。
「沒什麼苦命的。一位錦衣玉食,享福半生。一位手刃鮮血與生命無數,惡貫滿盈。」
「有此劫難,也是為前半生償還。」
徐圓滿默然半晌,感嘆道。
「亞當,你有沒有覺得,你這位學生,有些可怕啊?」
聽見老師的名字,倫吉的腳步頓住,站在冰寒走廊中間靜止不動。
前端,出現一道身影。
淡金色鬍鬚,銀質十字架。
正是亞當。
「對於倫吉,我不會意外他做出任何舉動。」
「畢竟,他可是曾經的所羅門,是上一任的黑皇帝!」
倫吉捧住鏡子的手更加用力。
用力到泛白指節暴露出來。
「老師,沒想到你還在我身邊,留下一具分身。」
他平白直敘,沒有絲毫起伏。
亞當對此的回應則更加淡漠。
「放心,對於你們的計劃,我不會幹預阻擾。」
「劇本走到現在,我所需要的世界潮流已經形成,眼前小小的波瀾沒必要再介入其中。」
「接下來的劇情,你們高興就好。」
聞言,倫吉抬起頭,直視亞當孩童般清澈單純的眸子。
「老師,你真不懂人心,也真可怕。」
「多謝你的誇獎。」
亞當淡淡回道。
窗外呼嘯的寒風嘩啦啦吹著。
就像這對師徒之間那冷漠的關係。
倫吉沉默半晌,突然說道。
「梅迪奇元帥,已經在因蒂斯就位,戰爭不可避免。」
「但是老師,你就不怕這位紅天使先找上門,清算千年前的帳務嗎?」
此話堪稱誅心!
不過,亞當的回應依然淡漠。
「那是必要的犧牲。」
倫吉聞言,首次在臉上露出笑容。
「梅迪奇元帥聽到後,會真的生氣哦。」
一句小小調侃後,他話鋒再度轉冷。
「消失吧,老師。」
「現在的貝克蘭德,不是你的分身該踏足的地方。」
亞當視線落在他手中的鏡子上。
「就憑這面鏡子?」
「不!」
倫吉斷然否認,雙眼泛起光。
金黃色的光!
「就憑我重新成為神眷者!」
金光淹沒整條走廊,淹沒亞當。
只在其中傳出倫吉堅定的嗓音。
「時隔兩千餘年,我再次成為遠古太陽神的神眷者!」
……
金光消散。
窗外寒風依舊。
走廊仍然寒冷。
亞當已經消失不見,只余倫吉一人。
他重新邁步,向前走。
鏡子發出悠悠嘆息。
「可惜一張底牌。」
倫吉回應。
「沒關係,牌早晚要打出去的,我們還有很多。」
「行吧,你是代表遠太的神眷,你說了算。」
開門聲響,再關上。
走廊重新冷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