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就是我們的目標，撒瑪利亞婦人泉。」
艾倫點頭。
魔女特莉絲目光環視甬道兩邊。
走到這個程度，那些跪拜的骸骨已經完整，能看出生前形狀。
有的肋下生長出幾雙額外的手臂。
有的背負骨頭羽翼。
還有在兩個眼窩之間多出一個豎直縫隙的怪物。
特莉絲若有所思。
黑死戰三途徑的神話生物形態嗎？
看來前面，確實就是永暗之河。
她能看見的，艾倫自然也看見了。
「走吧，馬上就到終點，提高警惕。」
說完，率先邁步深入。
魔女甩下一句，就緊隨其後。
「跟在我身後，自己小心。」
後面的埃薩臉色有些昏暗。
他感覺得到，艾倫主教和特莉絲都有事情瞞著自己。
無論是眼前的黑紗。
還是這片土地。
亦或者這次的目標。
他不是普通野生非凡者，知道某些禁忌。
所以縱然萬千難過，也只能捏緊拳頭，沉默跟在特莉絲身後，亦步亦趨。
從捨棄身份的那天起。
埃薩·德克的人生使命，就只有一條。
保護某位魔女。
三人繼續前進，沒多久甬道結束。
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三人面前。
空洞內密布不斷閃爍的瑩瑩光點。
藍的、綠的、黃的……
五彩繽紛，絢爛無比。
看起來十分美好浪漫的場景，卻讓魔女特莉絲一下子伸手，緊緊抓住埃薩的手不放。
指甲扣入對方的血肉肌膚也不放。
因為這些璀璨閃爍的光點，赫然是從空洞下方，不知堆疊幾層厚的白白骸骨中飄飛出來的。
那場面，美妙卻又瘮人。
一想到這些光點，在白森森的屍骨堆中鑽來鑽去，不知道鑽了多長時間，才飄飛到空洞上方。
就讓人覺得渾身上下，仿佛有冰冷的毛毛蟲爬來爬去。
瘮得慌。
「這些都是……鬼火！」
艾倫吞咽一口唾沫，面前壓抑下內心的驚懼，顫聲提醒。
作為非凡者，即便養尊處優如過去的埃薩，也是知道鬼火的原理。
他同樣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出聲。
「這種鬼火規模，加上下面的屍骨山，究竟死了多少生靈？」
「誰知道呢？」
特莉絲的嗓音突然空靈起來，仿佛幽魂在身後輕輕吹風。
「也許十萬？百萬？更甚至……千萬？」
三人齊齊打個寒顫。
艾倫強迫自己收回打退堂鼓的懼怕心緒，望向屍骨山的中央。
那裡有一片池塘大小的空曠帶。
周圍的屍骨環繞拱衛，仿佛有意空著，等待什麼東西從裡面鑽出來。
「走吧，我們去那看看。」
艾倫沉聲下令。
魔女將自己的身子往埃薩邊上靠一靠，抿嘴沒說話。
埃薩握緊魔女纖細的手，順帶攬住對方靠過來的柳腰，輕聲安慰。
「沒關係，我會一直在身邊。」
「……少來，你還要靠我保護。」
「嗯，你保護我，我一直在你身邊，任何時候都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
狗糧吃飽的單身狗艾倫聽不下去，一步邁出，踩在屍骨山上。
咔嚓一聲。
三人的動作，不管是行走，還是膩歪，全都停下。
好在空洞中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
鬼火依舊燦爛。
屍骨山仍然安靜。
只有潺潺水流聲，不絕於耳。
艾倫深吸口氣，繼續在白骨上行進。
身後，是相互攙扶放狗糧的王子與魔女。
一路平安無事。
三人很快就來到空洞中央，屍骨山的最高點，注視身前的空曠帶。
那並非完全空曠，虛無一物。
而是在下方深處，有一個類似泉眼的東西，汩汩向外流淌出蒼白虛幻的泉水。
不知是何種道理，泉水始終填充不滿空曠帶的空間。
且越往上，越虛幻，幾無實體。
等到空曠帶頂端，也就是艾倫三人所在地點時，已經完全沒有泉水痕跡。
而在空曠帶底部，虛幻泉水依然顯出蒼白實體的地方，泉水內影影綽綽。
無數似真實，似虛幻的空靈身影，掙扎著試圖向上攀爬。
但是動作卻緩慢無比，向上動作極為艱難。
而且越往上，越和泉水一樣，逐漸虛幻到消失不見。
艾倫目光電轉，他在底部那些還能勉強識別的身影上一一辨認。
其內有戴著黃金冠冕的腐屍，威嚴中伴隨無法掩蓋的衰敗腐朽。
有氣質沉靜的流膿女子，既讓人安心，又令人噁心。
還有長著帶有油污羽毛的蛇狀骸骨，恐怖驚悚之餘，赫然有種如釋重負，丟掉一切的放鬆。
而在這些怪物之間，有一道被簇擁著，如同皇帝一般的身影。
他刀劈斧鑿，極具雕塑立體感的國字臉上，滿是腐爛痕跡。
金屬色的骨頭暴露在外，一頭暗紅長發披在身後，眼眸鐵黑中盈滿血色。
一道暗紅色仿佛被血液浸透的披風，在其身後高高飛揚，宛如永不熄滅的戰火。
身旁響起特莉絲無法抑制的驚呼聲。
「血皇帝，亞利斯塔·圖鐸！」
這一聲過後，神話傳說與歷史人物走進現實的衝擊感，讓三人的呼吸都要停止。
而更加讓三人驚懼的是，圖鐸竟然聽見特莉絲的呼喊。
祂抬頭。
鐵黑血色的眼眸，望向上方。
視線緊緊鎖住三人中的魔女。
嘴巴上下微張。
無聲卻能讓人明白其意思的音波，橫掃整個空洞。
「奇克！」
「奇克！！」
「奇克！！！」
……
祂一聲聲喊著。
一聲比一聲大聲。
內里的眷戀與深情，一聲比一聲濃郁。
仿佛兩位神靈的愛戀，跨越時間與生死，依然深深刻印在彼此意識里。
特莉絲悶哼一聲。
身體仿佛受到重擊，後退一步，委頓在埃薩懷裡。
鮮紅的血液，從其五官流淌而下。
猙獰又恐怖。
配上她現在蒼白甜柔的俏臉，有一種悽慘的美。
「特莉絲！」
埃薩一聲低喝，雙手將窈窕的身軀緊緊摟入懷中，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
他半轉身，將自己攔在血皇帝的視線之中，阻隔兩人的接觸。
「沒事的，我在這裡，不要怕，不要輸給那位……」
「你是特莉絲，堅強的特莉絲……」
……
話語間，竟然哽咽起來。
而泉水底部的血皇帝，見到這一幕場景，仿佛被戴上綠帽，受刺激般張嘴瘋狂咆哮。
一股股充滿威嚴的音波，一遍遍掃過整個空洞。
可惜，光有威勢，毫無威脅。
艾倫和緊緊相擁的王子與魔女，站在原地，除了臉色難看，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甚至就連最開始被原初魔女影響到的特莉絲，都開始漸漸恢復。
三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意思。
已經隕落，看樣子就連靈魂或者氣息，都被泉水捕獲的血皇帝，只是頭紙老虎。
「如果沒有黑紗的保護，也許我們會失控，會發瘋。但現在……」
後面的話，特莉絲沒有說。
艾倫心領神會，接口說道。
「有冕下的庇護，我們完全隔絕血皇帝的氣息污染，可以正常接觸。」
特莉絲緊緊攥著埃薩溫暖的手，微微一笑。
雖然對於向女人轉變，還有些介意和不適。
但自己開始學著注意所謂的邊界。
關於前任的一切，最好死了就死了，再也不提。
這種惦記別人，在意別人的感覺，還不賴。
埃薩自然也感覺到特莉絲的小動作。
知道對方在意自己的感受，內心一松，當即掃除掉之前擠壓的不愉快。
「我們的目標，應該就是眼前的泉水吧？」
艾倫點點頭。
「沒錯，撒瑪利亞婦人泉。」
「那，我們要怎麼拾取泉水？」
埃薩發出靈魂一問。
艾倫臉色一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難不成跳下去？
呸，誰找死誰去。
反正艾倫不去。
還有用什麼器具盛裝泉水？
艾倫想想自己準備的盛水工具，再看看蒼白虛幻的泉水。
陷入沉默。
裝不了一點。
那衰敗腐朽的氣息，任何凡物觸碰的瞬間，都將走向消亡。
就在艾倫左右為難之際。
一道虛幻空靈，清冷宛如冬夜霜月的嗓音，在三人身旁響起。
「你們想撿拾永暗之河支流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