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普·普亭。
三十五歲。
弗薩克人。
生平最驕傲的事情,就是身為弗薩克人,日常以弗薩克的兒女自居。
而最討厭的事情,則是自己那不足弗薩克人平均兩米身高的一米七矮個子。
還有頭頂上稀疏到難以遮住中年人尷尬的金髮發量。
這兩樣特徵,讓他在親朋好友的社交圈中,受夠取笑。
也讓他在人生中,拼命努力奮鬥,以人生成就來回應。
以一介平民之身,在最重血脈與貴族傳統的帝國,坐上首都官方非凡者小隊隊長位置。
他的人生經歷,在整個帝國已算傳奇。
而如今,這位傳奇灰褐色的眸子,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大門正對方的客廳牆面。
那裡,殷紅的鮮血被張牙舞爪塗抹,構築出一個肆意張狂的弗薩克文。
「復仇」
而原本溫馨寬敞的客廳,已經被劇烈高溫,燒融成一團散發焦臭與熱氣的半液態晶體。
什麼都沒留下。
慢慢地,克洛普咬住自己單薄的下唇。
就連嘴巴破裂,鮮血被擠出,在下顎流淌也沒鬆開。
齒縫間,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呢喃響起。
「混帳東西,我會抓住你的。」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克洛普移開視線,走進客廳,沒有停留,徑直轉向右邊。
按照弗薩克家庭的傳統布局,這裡是餐廳。
但現在,這裡是地獄。
呈現噴射狀的暗紅色血液,灑滿整個長方形的房間。
就連近五米高的天花板,都被濺上星星點點的血色斑塊。
這裡沒有多少家具。
只有一張長桌,還有數張被暴力粉碎的高背椅殘骸。
長桌上還鋪著一張隱約能看出原本湛藍色,很是溫馨的桌布。
而現在,它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水,浸泡到失去顏色,皺巴巴墊在屍骸之下。
是的,屍骸!
十五歲正是如花般含苞待放的美麗少女,如今正以一種僵硬的姿態躺在桌布上。
她眼睛茫然無光地凝望著天花板,臉部肌肉痙攣又扭曲。
仿佛在死亡降臨前,因為過度的暴力而痛苦。
痛苦到身體抽搐,而精神早已經崩潰。
她赤身裸體,呈大字型攤開癱軟,四肢都有被故意折斷,泄去反抗的痕跡。
克洛普不用再看其他,就知道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惡行!
他心底翻湧起強烈的噁心,喉結不住上下滾動。
這是身為人,本能的生理反應。
但是克洛普強行控制自己的目光,沒有從少女的屍骸上挪開。
足以燒融瞳孔的憤恨,在他灰褐色眸子裡熊熊燃起。
「艾米莉亞,請等等普亭叔叔。」
「普亭叔叔,一定會把兇手送去地獄,讓他承受烈火的灼燒,永遠痛苦活在你的憤怒中。」
「安息吧。」
「願戰……」
克洛普猛地一頓。
他原本想說,願戰神保佑你。
因為艾米莉亞身前,和她父親謝爾蓋一樣,是虔誠的戰神信徒。
但克洛普說不出口。
這不是因為他是弗薩克人中,少有的無信者,對戰神並沒有信仰。
而是因為在進入兇案現場時發現的線索,讓他無法說出神的祝福。
最終,克洛普垂下眼帘,將話吞回喉嚨,只是輕輕拉起桌布一角,反蓋在艾米莉亞身上。
蓋住醜陋和羞恥,為少女留下最後一絲美麗和體面。
「艾米莉亞,請放心。」
「普亭叔叔說到做到。」
說完,他轉身離開餐廳,重新進入客廳。
客廳已經被燒融,什麼線索都沒留下。
所以克洛普只是在那行殷紅的「復仇」字跡下停留片刻,就移開腳步,繼續探查。
客廳的另一個方向,是儲物間。
平常不怎麼打開。
克洛普一眼掃進去,就知道和自己上次來,替下屬謝爾蓋搬弄陳舊家具時一模一樣。
沒有任何變化。
而他之所以如此熟悉。
是因為妻子早亡,又沒有孩子的緣故。
克洛普經常被邀請到家裡做客,享受美食與美酒。
艾米莉亞每次都甜甜稱呼他為「普亭叔叔」。
想到這裡,克洛普心中又是一痛。
銀牙再次把嘴唇咬出血來。
半晌後,他深吸口氣,關上儲物間的門,轉身朝客廳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二樓也是傳統的弗薩克家居風格。
天花板很高,方便高大的弗薩克人自由呼吸新鮮空氣。
牆面厚實,符合建築工人和房屋主人的使勁折騰。
一條走廊連通四個房間。
主臥,一間客臥,兩個孩子房間。
雖然謝爾蓋只有艾米莉亞這一個孩子。
但弗薩克人嘛,總喜歡多子多福,備一間兒童房很正常。
更何況,克洛普聽謝爾蓋提及過,他準備要個男孩子,繼承自己堂堂弗薩克男子漢的衣缽。
當時,他臉上那幸福又驕傲的表情……
克洛普停止想下去。
他怕自己忍不住流下淚來。
而這在兇案現場,是絕對不允許的。
不斷提醒自己的他,前後推開兩個孩子的房間,一無所獲。
因為房間裡面的一切,都和客廳一樣,被生生燒融。
除了半液體狀態的晶體,什麼都沒留下。
在客臥這裡,克洛普停頓了好一會兒。
不是他發現線索。
而是這裡依舊整潔如新。
和上次他在這個家裡,被謝爾蓋和艾米莉亞她母親聯手灌翻,宿醉睡於此一模一樣。
那種熟悉的溫馨家庭味道,與一門之隔的地獄場景,仿佛存在兩個不同世界。
克洛普抿抿嘴,壓下所有的悲傷,關上門。
將一切留在房間裡。
而在主臥,克洛普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房屋的女主人,謝爾蓋的妻子,艾米莉亞的母親。
奧莉加。
一位性情溫柔,卻能降伏暴躁如火龍的謝爾蓋,三十餘歲依舊如同鄰家女孩的美麗女人。
而現在。
這位克洛普眼中的好女人,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四肢都有被捆縛,甚至灼燒的痕跡。
那張從來微笑,洋溢著幸福的面龐,因為痛苦與仇恨而扭曲。
她的下顎被卸下,嘴巴張大。
裡面的半截舌頭不翼而飛,只剩下血淋淋的口腔,和施暴過後的痕跡。
很明顯,奧莉加曾經在四肢俱斷的情況下,試圖咬舌自盡。
但瘋狂的兇手,連死亡的權力都殘暴奪走,盡情發泄獸行,甚至享受女人的絕望與仇恨。
以至於女人遍體鱗傷,全身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肌膚。
原本恩愛的婚床,已經被血液浸透。
是奧莉加的血!
而床頭上方,是一張畫像。
畫像上,粗壯如同一頭野熊的謝爾蓋憨憨笑著,宛如被馴服的家寵。
而明明一米九出頭,高挑美麗的奧莉加,如同小家碧玉般,羞澀地依偎在他身邊。
兩人的笑容,是那麼幸福與快樂。
而今,畫像的大部分,都被玷污上暗紅色的鮮血。
那血是如此刺眼。
刺得克洛普眼睛生疼。
他不忍直視,轉身從旁邊同樣血跡斑斑的衣櫃裡,找出一床嶄新又純潔的被單。
輕輕蓋在可憐的女人身上。
「我發誓,一定會把兇手送下地獄!」
「以弗薩克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