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咳嗽聲從楠木屏風後面傳出來,聽著就像是個漏風的破風箱。
高台入口處那四個嚇得不敢拔槍的馬褂壯漢,趕緊後退了兩步。
兩個手腳麻利的夥計快步走過去,把那扇雕著盤龍的厚重屏風往兩邊用力一撤。
高台最深處的景象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兩張鑲著金邊的黃花梨太師椅,穩穩噹噹地擺在正中央。
左邊那張椅子上,癱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的老頭。
這老頭鼻子裡插著吸氧管,手背上還扎著留置針,旁邊放著個可攜式的黑色氧氣包。
他那張臉白得沒有半點活人血色,眼窩深陷,臉頰上的皮肉全貼在骨頭上。
整個人跟具剛從墳圈子裡刨出來的乾屍沒區別。
這正是曾經在京城呼風喚雨,如今卻被極陰煞氣反噬得半死不活的地下太上皇,九爺。
右邊那張太師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胖老頭。
這人穿著一身惹眼的明黃色馬褂,腦袋上光禿禿的沒留一根頭髮。
手裡正慢條斯理地捻著一串包漿發亮的綠松石佛珠,滿臉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氣。
不用問,這位就是發下鬼市最高無字懸賞令的滿清遺老,貝勒爺。
九爺坐在椅子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下的張宇。
眼神里的怨毒,濃得簡直能滴出黑水來。
他謀劃了半輩子,從南方到京城,所有的暗樁、資金鍊和權勢基本盤。
全被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泥腿子,一錘子一錘子砸了個稀巴爛。
「張宇,你小子的膽子是真肥啊。」
九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咬著牙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聲音乾癟刺耳。
「毀了我的老巢,端了燕家的盤子。」
「殺了鬼市的刺客,現在居然還敢單槍匹馬闖進這防空洞裡來。」
九爺看了一眼桌上那塊老朝奉的黑鐵令,發出一陣夜梟般的冷笑。
「你真以為不知道從哪挖出來一塊破鐵牌子,就能在京城地下橫著走了?」
坐在旁邊的貝勒爺停下手裡的佛珠。
他挑起眉毛,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打量著張宇。
「老朝奉的黑鐵令確實是個稀罕物,放在三十年前,連我也得跪著接。」
「但大清早亡了,老朝奉那套規矩,在我這兒行不通。」
貝勒爺把手裡的綠松石佛珠往旁邊的茶几上重重一拍。
啪!
這聲音就像是個早就約定好的摔杯暗號。
整個地下防空洞四周的陰暗通道里,立刻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嘩啦啦!
一百多個穿著黑背心、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的亡命徒,直接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
這些人滿臉橫肉,手裡全都拎著半米長、開過刃的精鋼開山刀。
最外圍的一圈,甚至還有二十多個人端著鋸了管子的土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全指著高台方向。
哐當一聲巨響。
防空洞唯一的出口,被落下的大拇指粗的鐵柵欄死死封住。
這上百號帶刀帶槍的打手,直接把高台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些原本還在地攤前交易的土夫子和倒爺們,嚇得連滾帶爬地往牆根底下縮。
全都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得出來,今晚這就是一場不死不休的鴻門宴。
這上百號不要命的兇徒,就算張宇長了三頭六臂,也會被活生生剁成肉醬。
九爺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打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紅暈。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惹我的下場!」
「今晚我不僅要扒了你的皮,我還要把你大卸八塊,把你的肉餵給城南的野狗!」
面對這絕殺的陣仗。
張宇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明晃晃的開山刀和要命的土獵槍。
單手握著那把一百多斤的大鐵錘,把長柄往地上一杵。
純鋼錘頭砸在青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硬生生把周圍打手們的叫囂聲壓了下去。
張宇空出左手,慢悠悠地走到那張八仙桌旁。
他看都沒看九爺一眼,直接端起桌上給貴客準備的一碗蓋碗茶。
掀開茶蓋,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
然後仰起頭,把碗裡的熱茶一飲而盡。
咕咚。
喝茶的聲音在劍拔弩張的防空洞裡顯得特別刺耳。
喝完茶,張宇把青花瓷的茶碗隨手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茶不錯,可惜請客的人快臭了。」
張宇轉過身,抬起頭直視著高台上的九爺。
右眼深處,那道赤金色的羅盤虛影全速運轉起來。
張宇的視線直接穿透了九爺身上的衣服和乾癟的皮肉。
九爺體內的經絡運行圖和五臟六腑,在張宇眼裡看得一清二楚。
「九爺,你這肺管子都快咳爛了,還在這兒操心我的死活呢。」
張宇雙手拄著大鐵錘的長柄,臉上的嘲諷根本不加掩飾。
「你頭頂上的命宮,早就黑得冒綠水了。」
「百花山爛尾樓里的七星釘骨局,加上攝政王府那幾百年的鎖龍井。」
「這兩撥極陰煞氣直接倒灌進你的天靈蓋,那滋味不好受吧。」
聽到這話,九爺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呼吸器上的白霧噴得又急又快。
張宇說的全中。
他現在的五臟六腑就像是被濃硫酸泡過一樣,每喘一口氣,胸腔里都疼得生不如死。
張宇開啟著羅盤眼,一邊看著九爺發黑的心臟,一邊像個老中醫一樣當眾宣布病情。
「你看看你現在的德行。」
「心脈徹底被煞氣腐蝕透頂,血管里的血都快變成黑水了。」
「連你這最後一口吊命的真氣,也是靠著磕了幾株百年血參強行壓住的吧。」
張宇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九爺那張死人臉。
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傳遍了整個地下防空洞。
「別說今晚把我大卸八塊。」
「我哪怕把鐵錘扔了,站在這裡一動不動讓你砍。」
「你這把爛透了的老骨頭,也活不過今晚三更。」
活不過三更。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尖刀,直接扎進了九爺最恐懼的心窩子裡。
他前腳剛找遍了京城的國手名醫,得到的全都是讓他趕緊準備後事、準備好棺材的診斷。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來鬼市,就是想親眼看著張宇死。
可現在被張宇當著上百號人的面,赤裸裸地扒開傷疤,宣判了死刑。
九爺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恐懼和絕望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給我閉嘴!」
九爺一把扯掉鼻子上的吸氧管,雙眼紅得像是在滴血。
他用枯瘦如柴的雙手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硬生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像個爬出地獄的老鬼一樣,指著台下的張宇。
「動手!給我砍死他!」
「今天誰能把他的腦袋給我剁下來,我當場賞他一個億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