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天宗後山，禁地入口。
大地如發怒的巨獸般劇烈顫抖，一道道猙燦的裂痕在大理石廣場上蔓延，腥臭的黑紅魔氣從地底噴涌而出，將原本仙氣繚繞的福地染成了煉獄。
數千名內外門弟子被緊急召集至此，但陣型亂作一團。
他們面色慘白，驚恐地望著禁地核心那層搖搖欲墜的結界。
每一次從地底傳來的撞擊聲，都讓人氣血翻湧。
「當——」
一聲悲涼的鐘鳴響徹雲霄。
人群如潮水般自動分開。
汐瑤身著一件繁複莊重的聖女袍，低垂著頭向前走著。
層層疊疊的白紗如雲霧堆疊，金色的星軌刺繡在昏暗的魔氣下閃爍著悽厲的光澤。
她那一頭柔順白髮披散在肩頭，在這漫天黑氣中，顯得那般刺眼與脆弱。
她走得很慢。
周圍投來的目光，有悲憫，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去死的人不是自己。
「聖女殿下，請吧。」
身旁，一位收到死令，負責「護送」的長老面無表情的催促，聲音冷硬。
「為了宗門數萬弟子的性命，這是你身為聖女無上的榮耀。太上長老還在裡面苦苦支撐，莫要讓他老人家寒心。」
榮耀？
汐瑤藏在寬大袖袍下的小手攥著一枚微燙的星印。
她不是為了榮耀。
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周圍這些人吃人的目光，害怕聽到那些道德綁架的指責，更害怕連累那個好不容易交到的「星靈朋友」。
社恐的她在這一刻根本發不出任何反駁的聲音，身體止不住地細微顫抖，落在旁人眼中，卻成了從容赴死的決絕。
人群角落，陰影處。
一名毫不起眼的內門弟子雙手抱胸，斜倚在一棵枯樹旁。
林夜開啟了【帝階·斂息訣】，氣息完全融入了周圍的恐慌之中。
他那雙看似平淡的眸子，穿透了層層人牆，落在了那個被推向深淵的少女身上。
「這聖女袍？這該死的純欲風……」
林夜面上紋絲不動，心中暗自點評。
「該露的地方不露，不該露的地方包得嚴嚴實實，反而更讓人想去探究……」
「修女風加星軌元素的組合，不錯不錯，這衍天宗的祖師爺，審美倒是有點東西。。」
站在他身側半步的寧雨昔，雖也偽裝成了普通執事，但袖中緊握的雙手已滿是冷汗。
哪怕已是化神中期，面對那地底溢出的恐怖氣息，依然讓她感到不安。
「主人……」
寧雨昔傳音，聲音微顫。
「慌什麼。」
林夜輕輕撓了下她的掌心。
「情況不對，也有我在。」
話音未落。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炸開。
禁地入口處，那塊鎮壓了千年的祖師石碑，在一聲轟鳴中徹底崩碎成齏粉。
失去了最後的壓制，一股漆黑如墨的實質化魔氣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張遮天蔽日的惡鬼面孔。
那惡鬼雙目燃燒著兩團暗紅的鬼火，俯瞰眾生，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兩千年了……」
「本座終於……聞到了鮮活血肉的味道……」
魔音灌腦，帶著來自上古的貪婪與暴虐，頃刻席捲全場。
「噗通——」
僅僅是一道聲音的威壓，外圍數萬名築基、金丹期的弟子成片倒下，雙眼翻白，當場昏死過去。
哪怕是元嬰期的執事，也被震得七竅流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這是……」
最前方，幾位擁有化神長老面色大變。
他們試圖運功抵抗，但這股威壓不僅針對肉身，更直接碾壓靈魂！
「噗！」
幾位長老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膝蓋一軟，在這股絕對的生命層次壓制下，屈辱地跪伏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一時間，整個禁地廣場哀鴻遍野，所有人都跪得整整齊齊。
遠處的林夜和寧雨昔例外。
林夜此時懶散地倚著枯樹，雙手插在袖中，甚至還有閒心打了個哈欠。
「接近合體期的神魂威壓麼……」
他眯著眼，打量著空中的惡鬼，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還好，也就是個剛恢復到合體初期的殘魂，我還以為多大陣仗，差點就帶著汐瑤她們提桶跑路了。」
在廣場中央。
在那片黑壓壓的跪地人群中，還有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站著。
那是汐瑤。
就在魔氣即將靠近她時。
體內那原本沉寂的【琉璃淨世體】似受到了挑釁，本能的爆發出一圈璀璨神聖的琉璃寶光。
嗡——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猙獰的魔氣如冰雪遇驕陽般消融。
在這滿地狼藉、強者折腰的末日景象中，那個瑟瑟發抖、明明膽小得要命的少女，卻成了這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
「瑤兒！！！」
禁地深處，一道渾身浴血、披頭散髮的身影踉蹌衝出。
正是太上長老。
此刻的他雙目赤紅，神智顯然已被魔氣侵蝕大半，看到汐瑤還站著，竟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快！魔尊殘魂要出關了，快跳進去以身祭陣！」
「你想害死所有人嗎？！快跳啊！」
隨著太上長老的怒吼，周圍那些跪在地上的長老們也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個面容扭曲，也不知是受了魔氣影響還是本性暴露，紛紛嘶吼起來。
「聖女殿下！快跳啊！」
「犧牲你一個，救活全宗人！」
「別猶豫了！快去死啊！」
無數惡毒的催促聲，匯聚成比魔氣更可怕的洪流，狠狠撞擊著少女脆弱的心靈。
汐瑤被逼得步步後退，直到腳後跟懸空。
身後，是深不見底、魔氣翻湧的萬丈深淵。
身前，是那一雙雙曾經敬重、此刻卻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眼睛。
她停下了腳步。
這一刻，她眼中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許多。
也許是因為絕望到了極致，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她沒有理會那些猙獰的面孔，而是緩緩轉過身，面向了魔淵。
風吹起她那寬大的祭袍，像是一隻隨時會折斷翅膀的白蝶。
她抬起手，最後一次輕輕撫過那枚滾燙的星印。
雖被她用絲帶層層裹住，但那股暖意，依舊順著脈搏流進了心裡。
「對不起，我要失約了。」
少女蒼白的嘴唇微動，無聲地念出了那句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告別。
「再見了……星靈大人。」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絕美的臉龐滑落，在空中折射出悽美的光。
下一秒。
她閉上雙眼，張開雙臂，身形前傾，義無反顧地向著那張開巨口的深淵墜去。
結束了。
......
然而，下一秒。
汐瑤感覺自己的腰肢一緊，原本正在下墜的身體，撞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是一個熟悉的氣息。
帶著淡淡的星光糖的甜味，還有純陽般的暖意......
「誰？」
「放開她！你在幹什麼？！」
眼看獻祭被打斷，早已被魔氣影響心智的太上長老和宗主等人，瞬間暴怒。
「混帳！你是哪峰弟子！竟敢阻攔祭祀！」
「魔頭當前，你想拉著所有人陪葬嗎！！！」
數道裹挾著魔氣與靈力的攻擊，朝著那個突然出現的白衣身影轟殺而去。
汐瑤慌亂睜開眼。
當她看到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時，瞳孔劇烈收縮。
是……是他？！
「星靈大人？！！！」
驚喜之後，便是更大的恐懼。
她看到那些鋪天蓋地襲來的攻擊，那是幾位化神和煉虛強者含怒的一擊啊！
「快走！！」
汐瑤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原本社恐柔弱的她，竟然想要掙脫那個懷抱，用自己這具殘破的身軀去幫林夜擋下那些攻擊。
「我是將死之人！不要管我！」
「契約作廢！你快跑啊！！！」
少女帶著哭腔的嘶喊，在魔嘯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然而。
那隻扣在她腰間的大手，依然沒放下。
林夜低頭看著懷中驚慌失措、滿臉淚痕的少女，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令人心悸的寒意。
面對那漫天襲來的致命攻擊，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只是隨意的抬起右手捏了一個劍訣，催動月曦給的劍符。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那些足以轟碎山嶽的煉虛境攻擊，在靠近他身前三尺的剎那。
頃刻間崩解，消散於無形。
全場寂靜。
就連上方叫囂的魔尊殘魂，聲音也戛然而止。
林夜無視了周圍那一雙雙驚駭的眼睛。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輕輕擦去汐瑤眼角的淚痕。
在少女呆滯的目光中，他緩緩開口。
「既收了供奉，蓋了我的章。」
「契約已成，你違約了。」
「聖女殿下，可是準備好接受懲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