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峰後山,思過崖。
風雪如晦,冰凌倒掛。
罡風如刀,終年不散。
崖洞最深處,林夜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目空洞地望著洞口那永遠不會停歇的風雪。
在他腳邊三寸,放著一個精緻的青玉瓷瓶。
那是南宮璃臨走前留下的天靈回春露,只需一滴,便可活死人肉白骨。
林夜連看都沒看一眼。
背後的傷口潰爛、結痂,又在每一次咳嗽中重新撕裂,流出膿血,黏連著破敗的衣衫。
高燒讓他的意識時斷時續。
「師尊……弟子沒有錯……」
他顫抖著抬起右手,咬破食指。
指尖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雪光,一筆一划地勾勒。
一筆,一划。
那是南宮璃的眉眼。
清冷,高傲,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
夜深人靜,罡風最猛烈之時。
洞口的禁制無聲波動。
一道白影憑空出現,沒有任何氣息,似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一體。
南宮璃站在黑暗中,看著那個如同死狗一樣蜷縮在角落裡的徒弟。
那個曾經會在雪地里給她煮茶、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少年,如今卻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她好想過去抱抱他,可腳下那道橫亘在兩人之間的「師徒倫理」,卻如天塹般不可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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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林夜因高燒陷入深度昏迷,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她才快步走入洞內。
大乘期的純正靈力化作一絲絲溫熱的白光,順著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林夜體內。
潰爛的經脈被一點點修復,結出新肉。她拿起地上的青玉瓷瓶,將靈液化開,托起林夜的後腦,度入他乾裂的嘴唇。
最終,她只是在他昏睡得最沉的時候,指尖輕彈。
一道精純柔和的大乘期靈力,化作暖流鑽入林夜體內,護住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脈,一點點剔除那些腐肉中的死氣。
昏迷中,林夜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他本能地偏過頭,臉頰蹭在南宮璃冰涼的手背上。
「師尊……」
「我再也不說喜歡了……讓我回去吧......」
她紅著眼眶,緩緩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撫摸他亂發下的臉龐。
兩行清淚順著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頰滑落,她低語,聲音破碎。
「痴兒。」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剎那。
宗門鐵律的告誡在腦海中炸響。
南宮璃觸電般縮回手。
她死死咬住下唇,壓下眼底翻湧的痛楚,起身落荒而逃。
洞外的積雪很深,卻沒有留下哪怕半個腳印。
……
春去秋來,寒暑十載。
思過崖的歲月,寂靜得讓人發瘋。
林夜知道師尊救了他,她想讓他活著。
也許是師長的憐憫。
但他也僅僅是活著。
這十年,他沒有再修煉過哪怕一刻鐘,曾經的劍心,早已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隨著木簪一同碎了。
他瘋了。
他成了畫痴。
十年來,他用石塊、用樹枝、甚至用指甲,將這思過崖洞所有的石壁都畫滿了。
畫裡只有一個人。
練劍的她,撫琴的她,閉關時的她,蹙眉時的她……
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他把思念熬成了墨,把自己的靈魂囚禁在這滿壁的畫影之中。
......
閉關沖境的南宮璃,噴出一口逆血。
她臉色慘白,大口喘息著。
渡劫期的門檻就在眼前,只差半步。
但這半步,她卡了十年,寸步難進。
她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苦笑出聲。
心魔。
那思過崖里的身影,早已成了她拔不掉、斬不斷的心魔。
她每隔數月便會隱去身形去一趟後山,看著那滿洞府的畫像,眼中的愛意與理智撕扯,作繭自縛。
……
變故,發生在第十年的冬至。
執法堂的一隻追風靈獸誤入後山禁地,執法堂長老刑千秋為尋獸,穿入了思過崖。
當刑千秋踏入洞穴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本陰暗的洞穴,此刻竟流光溢彩。
那滿壁的畫像,雖無靈力加持,卻因注入了畫者極致的情感而生出了「靈韻」。
每一幅畫裡的南宮璃,都栩栩如生,甚至……帶著一絲即便在真人身上都少見的嫵媚與嬌羞。
而在洞穴最深處,林夜正抱著一副畫卷痴痴望著,畫卷旁題著兩句詩。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大膽!!」
一聲暴喝,震得洞頂積雪簌簌落下。
刑千秋鬚髮皆張,指著林夜怒不可遏。
「孽障!你竟敢對師長存此污穢心思!真是膽大包天、大逆不道!」
這不僅僅是暗戀,這是將高高在上的南宮仙子,在這些畫裡拉入了紅塵慾海!
這是對青雲宗宗規的踐踏!
林夜被威壓死死壓在地上,骨骼咔咔作響,但他只是護食般嘶吼:「別碰我的畫!」
「污言穢語!」
刑千秋大袖一揮,玄鐵鎖鏈洞穿了林夜的琵琶骨,像拖死狗一樣,將他連同那些「罪證」,一併拖出了這暗無天日的囚籠。
「今日我便將你押往刑台!」
……
這一日,青雲宗震動。
那個十年前突然消失的天才弟子林夜,因「褻瀆師長、道心入魔」的罪名,被執法堂當眾押上了刑台。
消息如瘟疫般傳開。
數千名弟子圍在廣場四周,指指點點。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震驚,更有幸災樂禍。
「就是他?雲渺峰那個百年來連元嬰都沒結成的廢物?」
「那可是他師傅!從小把他養大的南宮仙子!」
「聽說他在洞裡畫滿了南宮長老的畫像,還……嘖嘖,真是不知廉恥。」
「我要是南宮長老,直接一掌劈死這個孽徒,太丟人了!」
林夜鎖在刑台的鎖魂柱上。
十年不見陽光,他的皮膚慘白如鬼,長發凌亂地披散著,胡茬遮住了大半張臉。
對於周圍的謾罵,他充耳不聞,只是護著懷裡那張沒畫完的畫。
「咚——!」
一聲古老沉悶的鐘聲響徹天地。
原本喧鬧的廣場安靜下來。
天穹之上,風雲倒卷。
緊接著,一位身著青袍的老者踏空而來。
青雲宗老祖,玄天老祖。
一位活了三千年的渡劫巔峰大能,宗門的定海神針。
「南宮璃,來刑台。」
老祖的聲音如滾滾天雷傳遍整個宗門。
一道白光划過天際。
南宮璃落在了刑台前。
她今日依舊是一襲勝雪白衣,當她看到被鐵鏈洞穿琵琶骨、渾身是血的林夜時,面色慘白如紙。
「嘩啦啦——」
玄天老祖大袖一揮。
數百幅畫卷從空中灑落,鋪滿了整個刑台。
畫中的南宮璃,或嗔或笑,每一筆都透著入骨的愛意。
「這孽障做下如此醜事,若傳出去,我青雲宗萬年清譽當如何?你作為他師尊,可知情?」
玄天老祖面無表情,指著那些畫卷,語氣森寒。
「今日,老夫便要將他打入罪塔,受萬載罡風裂魂之刑。你可有異議?」
威壓如山嶽般降下。
南宮璃身形微晃,她看著地上的那些畫。
看著那個跪在畫堆里、渾身顫抖的林夜,心臟陣陣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