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已至。
大周皇城上空,萬丈金雲翻湧。
一艘長達千丈的赤金神龍御舟碾碎雲海,龐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座皇都。
龍首昂揚,龍角處銘刻著天階聚靈陣紋,整艘戰舟橫臥蒼穹,散發著太古凶獸的威壓。
甲板之上,各州被強行徵調來的八百多名化神天驕們按宗門列陣,一個個面色嚴肅,屏息凝神。
在他們前方,百名氣息沉凝的煉虛境,和幾十名合體強者垂手而立,神情緊繃。
更前方,則是六道散發著晦澀恐怖氣息的身影,那是名震天荒界各州的避世大乘老怪。
數名年輕的化神修士私下神識傳音,手心滿是冷汗。
「嘶……這便是大周皇朝的戰爭巨艦麼?單是這艘龍舟散發出的威壓,就壓的老夫靈力滯澀。」
「合體老怪竟然來了幾十位,看來天荒界能拿的出手的力量,全被女帝陛下強行抽調了。」
「聽聞黑魔界最近勢頭大盛!今日這一去,恐怕是九死一生……」
「噤聲!想被誅九族麼?女帝陛下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主甲板高台之上,大周戰旗獵獵作響。
武清歌負手而立,身著一襲赤金滾龍帝袍,身段修長挺拔。
她頭戴九旒冕冠,絕美的面容冷若冰霜。
暗金色的龍瞳掃過全場,帝王威嚴壓的下方的化神天驕們根本不敢抬頭直視。
國師南宮璃輕戴幻海星紗,一襲淡紫宮裝,靜靜立於女帝左側。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女帝身側的右方。
那裡,擺放著一張用萬年暖玉雕琢而成的赤金大椅,與國師的坐席平齊。
整座御舟之上,除了女帝的龍椅,唯獨這兩張椅子高懸於九天。
椅子空著。
「那張椅子是給誰留的?」
下方前排,一名身披枯木道袍的老者眯起渾濁的雙眼,神識傳音問向身側的同階老怪。
老者正是名震西陵州的散修枯木老祖,大乘中期修為,也是此次被強行徵調的老怪中資歷最老的一位。
「不清楚,難道是大周那位大將軍?」
「不對,大將軍半刻鐘前已經到了,你看,就坐在咱們前面那一排。」
「那會是誰.....難道有驚喜?南域那位閉死關兩千年的天劍老人也被請出山了?」
「若是天劍道友,坐那個位置倒也勉強說的過去……畢竟是老牌大乘後期強者。」
不僅幾位大乘老怪在暗中揣測,後方陣列中的諸多天驕修士也紛紛竊竊私語。
「難道大周氣數未盡,暗地裡還藏著什麼通天徹地的高手?」
「肯定是哪位不世出的大乘巔峰隱士!」
「唯有那種移山填海的老怪物,才配與陛下、國師並肩而坐吧……」
就在眾人暗中推測之際,前方數道強橫的氣息紛紛落座在前排的指定區域。
大周戰將、皇室宗親宿老,皆規規矩矩的坐在下方,無一人膽敢踏上半步高台。
高台上那張赤金大椅,依舊空蕩蕩的。
時辰已到。
虛空之中傳來陣陣低沉的雷鳴,護舟大陣即將徹底閉合。
武清歌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藏在寬大龍袍下的玉手,已經把一塊傳音玉簡捏的咯咯作響。
「璃姐姐,那個混蛋到底死哪去了?!」
武清歌極力壓低聲音:
「辰時都快過了!全界精銳都在這裡候著,他竟然敢給朕遲到?!」
南宮璃星紗下的臉頰微微一燙,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飄向一側。
她能怎麼說?
總不能告訴眼前這位暴怒的女帝,某個傢伙昨夜在她的寢宮裡折騰的太瘋。
天快亮了才消停,忙著煉化所得,這會兒估計剛起榻吧……
「咳……」
南宮璃輕咳一聲,暗中傳音,空靈的嗓音透著一絲心虛:
「阿夜他……昨夜為了參悟戰術,耗費了些許心神,想必馬上就到了。」
「參悟戰術?我看他是參悟你吧!」
武清歌冷笑一聲,她昨夜隔著未央宮,都能隱約察覺到國師寢宮那邊,布下了連天機星盤都動用的隔絕大陣。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布下隔絕大陣參悟戰術?
騙鬼呢!
更可氣的是,那混蛋居然敢在全軍出征的節骨眼上遲到!
真當她這個大周女帝沒脾氣?!
就在整艘龍舟的氣氛愈發緊繃,護甲大陣的能量光幕合攏到最後三尺之際。
高台右側的虛空突然泛起一陣銀色漣漪。
緊接著,空間被無聲撕開。
一道頎長出塵的白衣身影,邁著懶散的步伐,施施然從虛空裂縫中跨了出來。
林夜一襲白袍,纖塵不染,剛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領。
整個人透著剛睡醒的從容與愜意,與周圍劍拔弩張的肅殺氛圍格格不入。
全場數千道目光一時間齊刷刷掃了過去。
當探查到林夜周身流轉的修為波動時,整艘巨舟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人群中,參戰者們議論紛紛。
「開什麼玩笑?!我沒看錯吧?是個合體境?!」
「大乘老祖們都在前排早早垂首肅立,一個合體期的後輩,居然敢遲到?!」
「等等……他怎麼朝那張萬年暖玉大椅走過去了?」
「瘋了吧?!那是帝側寶座啊!他要幹什麼?!!」
在近千道目光注視下,林夜好似沒察覺到周圍刺目的視線,神態閒適的踱步走到了武清歌身側。
他甚至沒去看她的臉色,直接坐在了那張代表至高權位的赤金玉椅上。
甚至順手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手肘撐在扶手上,衝著身旁幾乎要噴火的女帝挑眉一笑:
「早啊,陛下。」
旋即,林夜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懶洋洋的傳音打趣:
「臉色這麼差?看來昨晚一個人在皇陵睡的不太踏實啊,要不今晚我給你熱熱榻?」
武清歌身軀微微一僵,牙齒磨的嘎吱作響。
「你給朕閉嘴!」
女帝眼中幾乎要噴出暗金色的真火,傳音咆哮:
「全軍將士都在看著,你給朕規矩點!信不信朕現在就把你從舟上扔下去?!」
「扔唄,正好我回去補個覺,這界域之戰陛下自己慢慢打。」
林夜聳了聳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架勢。
武清歌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把拔劍的衝動壓了回去。
傳音雖聽不到,但這一幕落在下方的群臣與各路老怪眼中,風向可就徹底變了。
而前排的六位避世大乘老怪更是面色驟沉,神識傳音在暗中交織:
「合體期?大周這是何意?此等界域死戰,竟讓一介小輩居於我等大乘之上?!」
「大周強征我等賣命,本就人心不穩,如今連起碼的尊卑座次都亂了套!」
「你們看女帝陛下的臉色……金瞳殺氣翻湧,龍袍微顫,分明是怒極卻強行隱忍!」
散修中資歷最老的枯木老祖,渾濁的眼眸中精芒爆閃。
他大限將至,此番出山全為大周許諾的十萬年延壽龍涎草。
但他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出征在即,外援散修若是一盤散沙,戰後極易淪為棄子。
眼下,正是天賜良機!
此子不知天高地厚踩了大忌,觸犯了全軍尊卑鐵律。
而女帝看似暴怒隱忍,或許礙於大典吉兆不好親自動手。
自己若以整肅軍紀、明尊卑的名義出頭,既能順理成章收攏全場六位大乘的人心,坐穩外援領袖之位。
又能逼大周在此刻確認戰後賞賜,還順帶替皇室清了門戶!
念及此處,枯木老祖周身泛起大乘中期的雄渾死氣,手中枯木拐杖重重頓在甲板之上!
咚的一聲悶響,震的整座龍舟靈力微顫。
枯木老祖緩步出列,先朝著武清歌微微欠身,言辭滴水不漏,字字占據大義:
「陛下!我等避世大乘受大周召令出山,為的是天荒界萬靈存亡,捨生忘死赴界域之戰!」
「老夫等不求虛名,但求軍法嚴明、賞罰有度!」
話音未落,他驀然轉身。
渾濁老眼直刺高台上的林夜,聲音洪亮,裹挾著大乘之威滾滾壓下:
「界域血戰,唯強者與軍功可居高位!老夫等大乘修士皆肅立階下。」
「此子不過合體中期,不僅大典延誤,更敢僭居帝側神座!」
「若一介關係戶便可肆意踐踏三軍法度,置天下大乘宗師於何地?」
「置前線拼殺將士之軍心於何地?!」
「老夫今日不為私怨,只為整肅三軍之威!」
「小輩,速速滾下寶座,退至後排領罰!」
「否則休怪老夫依修真界尊卑鐵律,代你家長輩教你何為敬畏!」
一番話大義凜然,步步緊逼。
大乘中期的死灰色氣浪帶著泰山壓頂的威勢逼向高台側翼,只針對林夜一人,分寸拿捏的老練!
甲板上一片沉寂。
身後五位大乘老怪暗自點頭,幾人本就想找機會和女帝再談條件,如今枯木藉機發難,也算把握住了機會。
後方各州天驕噤若寒蟬,不得不佩服老怪物的言辭犀利。
而在最前排,大周的三位皇室宿老卻臉色慘白,眼神古怪到了極點,死死的看著枯木老祖。
拿規矩壓帝妃?
還代長輩教訓??
這些外援沒參加軍機朝會,真是不知死活……
高台之上,林夜神色悠閒,眼中真理法則微動,一眼便看穿了枯木老祖的底細。
大乘中期?
體內死氣纏繞,生機衰敗,金丹氣海徹底乾涸,全靠幾門秘術吊著一口氣。
就這外強中乾的老東西,也敢跳出來倚老賣老?
林夜眉毛微挑,看著台下吹鬍子瞪眼的枯木老祖,心中一陣無語。
一把年紀了,連局勢都看不清,怎麼還裝上了?
他剛準備給這老頭拆幾根骨頭嘗嘗鹹淡。
然而還沒等他出手……
嗷吼一聲。
所有人心中忽地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狂暴龍吟,那是來自太古上位神獸的血脈咆哮!
下方修士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直接被這股恐怖的龍威強行按趴在地上,絲毫不能動彈!
那一瞬,枯木老祖與後方看戲的大乘修士們心中一跳,隨即皆暗自冷笑:
果然,女帝借勢爆發了!
然而下一瞬,他的表情頃刻凝固。
只見一隻遮天蔽日的赤金龍爪撕裂蒼穹,掠過林夜頭頂時收斂了全部殺氣,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赤金狂弧,毫無花哨的結結實實抽在了枯木老祖的臉上!
啪的一聲巨響震徹皇都上空!
枯木老祖周身苦修三千年的護體罡氣瞬間粉碎!
噗的一聲,枯木老祖的頜骨當場爆碎!
這尊名震一方的大乘中期老怪,連神通都來不及施展,整個人突然被一巴掌抽得如陀螺般在半空中瘋狂旋轉了十幾圈!最後才重重砸在龍舟邊緣的天階護罩上!
漫天血霧混雜著碎齒狂飆飛濺,枯木老祖半邊臉頰徹底塌陷,抽搐著大口咳出混合著內臟的黑血。
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狂傲盡褪,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
整座千丈龍舟,千餘名修士一個個渾身發冷,神魂劇烈戰慄。
他們甚至連神識都不敢擴散半分,只覺頭頂那尊赤金龍影就是一尊滅世魔神,隨便逸散出的一縷餘威,就能將他們徹底碾碎!
而最前排處,其餘那五位避世大乘老怪,此時更是渾身汗毛倒豎,後背冷汗不斷流下,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裂出來!
真以為境界高,才知曉差距之大。
要知道,他們身居大乘境數千年,自詡為天荒界的中流砥柱。
此番即便受召而來,心底也自有一股傲氣。
他們本以為女帝武清歌縱然天資絕世、執掌一國龍運,實力充其量也就是比他們這群老怪強上半分、半步之遙罷了。
大周若想在界域之戰中立足,歸根結底還得依仗他們這幾尊頂級戰力。
然而……眼前這一幕,卻將他們數千年的修行認知與傲慢徹底摧毀!
沒有動用鎮國帝兵,沒有引動皇道陣法,甚至連神通帝術都未曾施展!
僅僅是盛怒之下隨手甩出的一記平抽,就將同為大乘中期的枯木老祖護體罡氣粉碎,肉身近乎打爛!
這哪裡是強上半分?!
這分明是深不可測的絕對實力差距!
「這……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大乘境……」
「舉手投足間引動太古真龍天威,翻掌鎮壓同階……」
「明面上是大乘後期的威壓,但差距竟如此之大嗎?」
幾位老怪死咬著牙關,神魂深處在瘋狂哀鳴。
他們原本打著的算盤,在這一巴掌面前,顯得何其可笑,何其卑微!
在絕對的鴻溝面前,他們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祖,又算得了什麼?!
高台之上,太古龍炎獵獵燃燒,虛空被灼燒的寸寸塌陷。
武清歌身姿修長挺拔,九旒冕冠之下,暗金色的龍瞳冰寒徹骨,居高臨下的俯瞰著血泊中的殘軀與滿舟修士,磅礴的帝王威壓籠罩蒼穹。
林夜在寢宮如何放肆、今日如何遲到出言輕佻,那是她與林夜之間的私事,她自會關起門來慢慢清算。
什麼時候輪到這幫自以為是的老東西跳出來指手畫腳?
旋即,女帝那裹挾著滔天殺意的冰冷帝音,帶著九天雷霆的威勢在整片空間中迴蕩,震的全舟大乘老怪面無血色,盡皆惶恐垂首:
「朕都沒意見,爾等老狗也配先叫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