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早上翻手機，相簿最新三張還是昨天拍的：門崗登記表，換電排隊記錄，阿強擰褲腿的照片。牆記的只會更多，他當時在群里寫下的這句話，今早壓得他眼皮發沉。他昨晚存圖時就琢磨，雲途的模板真跑起來，牆上只會添新的槓。
賀川九點準時推門，便攜印表機擱在長桌角，轉了第三圈，吐出一張帶雲途logo的路線示意圖。圖上用藍線畫了十七條標準配送路徑，每條旁邊標著預計時長，最底下壓一行紅字：城東標準模型，實測優於人工排程百分之十二。
小唐湊過去看了一眼，鉛筆在紙上戳了個點：又比上了。
杜海端著缸子從門口過，瞥見那行紅字，哼了一聲：人家有系統，你只有一面牆。
林遠沒理他們。他盯住圖上那條過梧桐苑的藍線，周建國已經把手指按上去了。
這條，周建國抬頭，門崗呢。
賀川笑了一下，拿筆在藍線旁邊虛點：系統預設小區門崗放行，不計入時長。
梧桐苑老門崗，快遞車要登記，趕上午晚買菜高峰，一次七分鐘起。周建國手指移到另一條線，這條走到一半沒電，換電點在東頭，你繞回去取，多一公里半。模型按滿電畫，實際半路就紅。
周建國沒停，手指又點第三條線：這條過菜場的，你沒算攤販占道，下午出攤電動車全堵在口上。
我們按車道寬度規劃。賀川說。
菜場路沒有車道，就一溜人。周建國回。
賀川笑意淡了點：特殊路段我們會標註。
還有雨天，周建國沒停，你這圖上沒雨天。城東七小區，一下雨三個路段淹，騎手得繞。老馬跑這條六年，午後體力掉得最快，模型按全天均速算，他三點那趟准遲。
模型按歷史天氣修正。賀川的同事在旁邊接話。
林遠站在兩人身後，喉嚨動了動。他差點說人比系統強。那句話到嘴邊，眼前浮起一行灰字：你上周喊過一次了，這次拿證據。
他把話咽回去，端起茶杯，水涼了，杯底在桌上轉了半圈。
第二天一早，雲途的演算法路線在城東五小區正式跑。賀川帶了兩個人，一個蹲在排程屏前錄資料，一個舉著手機拍騎手出門。周建國把自己那張手繪牆圖也鋪在長桌上，兩相對照，藍線壓著紅鉛筆印。
上午前十單還算平。到了十一點，午高峰擠進來，第一條超時出現了。
跑梧桐苑的騎手小鄭在群里發語音，聲音急：門崗排了九個人，登記排到我第十二個，系統說十五分鐘到，我現在二十分鐘了還在門口轉。
周建國在牆上劃了一道：看，門崗。
小唐在牆邊把鉛筆戳了一下，戳在門崗那道槓上：門崗這回它算不到。杜海端缸子晃過來：系統學習？學習著呢，騎手先累趴。林遠沒接，把小鄭的語音又聽了一遍。
賀川那邊回了句：個案，模型會學習。
中午一點，換電那單也超了。騎手老馬的電量在半路掉到紅線，按模型滿電規劃，他該直接送完再回，可實際他得先折去東頭換電點排隊。等他送到，超時十一分鐘，客戶二話不說給了差評，截圖甩進群。老馬在語音里喘：六年了，我哪回半路沒紅過，它當我是新電池。
老馬後來回來，把空電池往桌上一墩：我繞那一下，多燒了半格電，明天更懸。
周建國又劃一道：換電。
賀川的同事在平板上敲：已記錄，下次疊代最佳化。
快三點，天陰下來，雨點砸在窗上。模型按晴天算的時長，這下全亂了。跑七小區的阿強在雨里多耗了八分鐘，本來該繞的淹路段他硬沖，回來時褲腿全濕，坐在牆角擰水，地上一小攤。他悶聲：繞也超，沖也超，這雨它不算。
周建國在牆角蹲下來，拿干毛巾扔給他：你那趟本來該兩點半發，模型排兩點，你餓著肚子跑，它能算你胃疼？
周建國第三道劃在牆上：雨天。
林遠掃過牆上的三道槓，又看賀川平板上一片全綠的後台。系統顯示五小區準時率百分之九十六，可牆角坐著三個騎手，兩個超時，一個淋透。
他想拍桌子喊我們牆才對。灰字又浮：拿證據別喊口號。
他把掌心在桌沿蹭了蹭，手機舉起來，把門崗登記表拍了，把換電排隊記錄拍了，把阿強擰褲腿的照片拍了。三張圖發到群里，配一行字：模型算的十五分鐘，門崗等了九分鐘。
賀川瞥了眼手機，沒接話，轉去跟同事核對後台。
傍晚收線，雲途那邊出了張表。演算法路線第一天，五小區共七單超時，其中三單卡門崗，兩單卡換電，兩單卡雨天。系統後台仍標綠，因為超時未觸發賠付閾值，演算法判定為可接受波動。
陳嵐掃了那張表，冷笑：綠的是閾值，不是騎手。
許默把後台資料和牆上的三道槓並排截了圖，發到群里，沒說話。
陳嵐把那張綠底表折了兩折，塞進抽屜：留著，下回他再來，直接拍他臉上。
周建國把牆上的三道槓連成一條線，底下寫：活人不是點。
三個騎手都湊過去看，小鄭伸手指了指門崗那道：這槓是我。老馬指換電：這槓我。阿強指雨天：這槓我。牆成了他們的。
林遠盯住那行字，半天沒動。灰字第三次浮起來，很淡：你拿證據了，這回對。
杜海又晃過來，瞥了眼牆：人家系統綠著呢，你這牆紅一片。
紅的才是真的。林遠說。
賀川收拾平板，臨走前停了一下：林總，模型第一天，樣本還少。周師傅的經驗我們尊重，但標準化要時間。下周我們出正式報告，想請周師傅給標準模板簽個字，算個行業背書。
林遠沒接。他看見周建國手又按在對講機上，拇指在發射鍵上來回蹭，螢幕亮了一下，是那條三倍薪的簡訊，七天期限過了一半。
牆角阿強換了干褲子，過來把那張濕漉漉的排班表拍在桌上：老闆，明天還這麼跑，我腿真扛不住。
林遠把排班表翻過來，背面寫：演算法壓人，第一天。
他把牆上三道槓拍了，發去賀川的對話方塊，沒配字。賀川回得很快：樣本少，林總，別急。林遠沒回。周建國在對講機那頭哼了一聲：背不背書，我說了算。手鬆開了機殼。
抽屜合上很輕。雨還在下。周建國試晚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