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稿是凌晨發的。
說遠舟招的全是廢物，說林遠把人當廉價勞動力，說公司靠壓榨員工撐場面。配圖是半年前一張加班照，燈關了一半，幾個人趴桌上。
轉發的人沒幾個，可評論區先被帶起來了。有人寫，難怪招廢柴，老闆就這水平。
有人跟，說這種公司遲早黃。還有人扒出林遠早年的影片，說他講話愛畫餅。
林遠刷到的時候，手已經握緊了手機。他想發一條澄清，把公司排班和工資條甩上去。
指尖停在傳送鍵上，又收了回來。他想起上次沈青說的，越急自證越像心虛。
沈青比他醒得早。
她把那條黑稿轉給自己小號，沒回罵，沒發宣告。她開啟雲途的售後評價頁，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凌晨三點，截了十七張圖。第一張是客戶說賠付拖了二十三天沒人理，留言下面官方帳號沒回過。
第二張是騎手說出了事公司讓他自己扛，保險走不了，人找不見。第三張是帖子寫雲途客服把鍋甩給第三方，訂單取消的爛帳算在騎手頭上。後面十四張，全是類似的哭訴。
她把這些圖排好，配上時間線，發在自己帳號上。標題沒罵人，只寫：說說另一家的情況。
林遠看完，愣了半天。他原想的是自證清白，沈青走的是把水攪到對手那邊。
【職業:遠舟輿論與品牌】
【隱藏天賦:輿論反查。對手黑稿說遠舟壓榨廢柴，她不罵回去，直接扒出對方自家售後黑歷史公開。直播出身的人，最懂怎麼在鏡頭前把水逆回去。】
【說明:她不防守，她反查。誰潑髒水，她就去翻誰家後院。】
【老闆風險:你越急著自證，越像心虛。把戰場交給她，你別搶話。】
白字浮在林遠眼前，他第一次覺得，這雙眼睛不只是挑人的。它也在告訴他，身邊坐著多嚇人的角色。
他給沈青發了條訊息，說這波幹得漂亮。
沈青回得很快，說別高興太早，對方不會只放這一輪。
林遠把沈青發的圖一張張點開。十七張，每張都是真投訴，有時間有單號。
他以前覺得輿論就是誰嗓門大，今天才看見，沈青用的是證據，不是嗓門。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把那組圖轉存到公司輿情資料夾。這動作他以前從沒做過，都是出了事才翻。
果然，中午黑稿又來了。這次不罵遠舟，改扒林遠早年的採訪，說他吹過牛，說過的規模沒兌現，說招廢柴是包裝。
評論區有人接，說難怪招的都是廢柴，老闆自己就愛畫餅。
林遠臉發燙。那篇採訪他記得，當時公司剛起步，他確實把願望說成了成績。
說年底要做到三百人，後來只到一百二。說要開五個城市，後來只開兩個。
說廢柴也能成鋒利團隊，現在被人截圖嘲。現在被人翻出來，像一巴掌扇在舊帳上。
沈青沒理這條。她又發了一組圖，是雲途去年被投訴虛假宣傳的截圖，市場監管局網站上都掛過，處罰決定書編號清清楚楚。
她配文：畫餅的也不止一家。
這一下，風向開始歪。原本罵遠舟的人，有一部分跑去問雲途到底怎麼回事。
有人扒出雲途補貼退潮後留存掉了一半，說燒錢買的使用者跑得比來的快。
小唐在工位上偷偷樂，說沈姐這招比老闆發十封郵件都管用。
林遠聽見了，沒攔。他以前總覺得，輿論這事得自己衝上去解釋。
現在他坐回椅子，看沈青一個人把戰場反推過去。快到中午，他刷到一條評論，說遠舟這幫廢柴連自己排班都搞不清，還管客戶。
他手抖了一下，想回，又停。他把那句評論截了圖，發給自己，備註，等排班公開那天，拿這個對照。
下午，一個科技號發了長文，兩邊都點名。說遠舟和雲途打輿論戰，消費者別被帶節奏。
文章沒站隊，可把雲途拖延賠付的事寫得很細，連那二十三天都算進去了。
沈青把文章轉給林遠，說火已經燒到對面了，咱們別添柴。
林遠點頭。他琢磨了一會兒，把自己寫一半的澄清刪了。
傍晚，黑稿的號突然安靜了。沈青說，對方在等下一波材料，估計要找真問題下手。遠舟不是沒毛病，只是沒他們說的那麼爛。
林遠問，真問題會是什麼。
沈青沒直接答。她把後台評論截圖發過來，有一條剛冒頭，說遠舟內部員工好像也挺累的，有人匿名叫苦。這條沒幾個人贊，可它掛在那，像根沒點著的引線。
林遠盯住那條評論，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省城隊那些加班，想起自己催過的夜班，想起城東墊付那回兩個人空著的補休欄。
白字慢慢淡了，可那句話留著。直播出身的人，最懂怎麼把水逆回去。可水逆回去之後，自己家底也得曬。
他回沈青，說這條我來盯。
沈青回，盯可以，別刪。一刪就坐實了。
夜裡，匿名帖的苗頭真冒出來了。有人在小論壇寫，遠舟讓員工熬夜低薪，比雲途還狠。帖子沒人頂，可它掛在那，像顆沒響的雷。
林遠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回想白天沈青翻雲途後院的樣子，又惦著那條匿名帖。對手的髒水他能躲，自己的舊帳躲不掉。
他翻了個身，想起省城隊剛來那陣，他立過規矩，夜班補貼翻倍。話說了，單子一來就忘。
那規矩現在被人帖成壓榨，他不冤。沈青翻的是雲途的後院，可真正要翻的，是他自己立了沒守的規矩。
白字說的對，直播出身的人最懂把水逆回去。可逆回去之後，得有人敢接自己的水。
他拿起手機，給陳嵐發了條，說明天把能公開的排班和補休都整理好，錯項單列。陳嵐回，沈青已經在弄了。
林遠笑了下。他這老闆，像個被架著的舵手，有人替他把住了方向。
他給沈青發訊息，說真要有人寫出來，咱別捂。
沈青回了個好。停頓幾秒，又發一句，你能這麼想，這仗就贏了一半。
林遠把手機扣桌上。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燈一盞盞滅。
他第一次覺得，輿論戰不是誰聲音大誰贏，是誰敢把自己也擺上去。
雲途想用黑稿壓他，沈青用對手的黑歷史頂回去。可真正的考題，是接下來有人要把遠舟自己的灰翻出來。
他閉上眼。白字那行還在腦子裡轉。最懂怎麼把水逆回去。
逆回去之後呢。得有人敢接自己的水。
門外燈還亮著。沈青的號沒睡，她還在刷，還在截，還在把對手的髒往對手那邊推。林遠聽著鍵盤聲，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短。可他夢見自己不再搶話，只把排班表攤開，等誰來問。
窗外的燈滅得差不多了。城市睡了，網上的帖子還醒著。
他不再怕它長大，他怕的是自己又想伸手去按。按一次，信任少一層。
等天亮，匿名帖會長大。他得先把自己的帳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