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三人隨著店小二入了一間僻靜閣兒。
待落座之後,朱仝突然開口道:「外間那三個漢子,面生的緊,像是綠林道上的。」
宋江方才進門時,打眼觀瞧了一下,只覺得其中一人頗為面熟,但記不起在何處見過,只在心中思忖,此刻聞聽朱仝話語,皺了皺眉頭,問道:「近幾日縣中可有些陌生的江湖好漢出沒?」
雷橫大咧咧道:「押司哥哥放心,若是這些矬鳥敢鬧事,我雷橫手中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宋江呵呵笑道:「本縣有二位兄弟坐鎮,何人敢來尋釁滋事。」
雷橫雙眉一揚,笑道:「哥哥的名號威震山東河北,又愛結交江湖好漢,想來也無人敢到本縣禍亂。」
朱仝亦是贊道:「山東呼保義,仗義宋公明!哥哥威名早震江湖,誰人不知鄆城『及時雨』的名號!」
宋江聞言,雙手抱拳,朗笑出聲:「休得折煞宋江!不過是眾兄弟抬舉,些須虛名罷了!」說罷又是一揖,腰間絛帶隨著笑聲輕晃,倒似那翻湧的浪頭,一浪高過一浪。
三人寒暄片刻,宋江開口問道:「賢弟今日宴請,可是有什麼事情?」
朱仝亦是將眼神放到雷橫身上,二人同縣擔任都頭多年,這人雖號「插翅虎」,卻是個心胸偏窄,頗愛小利之人,無事不會主動宴請。
雷橫哈哈笑道:「不瞞二位兄長,小弟近日發了筆浮財。」
宋江聞言微微有些詫異,心知這雷橫在本縣管著幾處賭坊,又私下殺牛賣肉,平日在下轄村坊巡查時,又多得鄉紳土豪孝敬,身價不菲,可平時不見他破費請客,今日卻是稀奇了。
「既然如此,今日便多吃上些肉食。」宋江取過茶盞,自飲了一杯。
朱仝作陪了一杯,沉默不語。
待店小二將酒菜一一送上,三人邊吃邊聊,訴說起近日江湖上發生的一些事情,只聽雷橫說道:「哥哥可曾聽聞,前段時日,那濟州治下水泊梁山一夥賊寇打破鄆州祝家莊,殺了那祝朝奉一家,卷了無數錢糧上山。」
宋江點點頭道:「略有耳聞。」
朱仝聞言,皺眉道:「這伙賊人不是號稱『替天行道』和『賞善罰惡』麼?如何轉了性子,下山劫掠百姓?」
雷橫面沉似水,鼻間重重哼出一聲冷氣:「呸!不過是欺世盜名的腌臢潑才!劫了祝家莊還假模假樣散些糧食,哄那村野匹夫!真道旁人瞧不出這虛情假意的勾當?」
宋江聞言,把頭連搖數下,朗聲道:「賢弟休得小覷那伙綠林強人!想那濟州三千官軍前去征剿,竟遭其殺得大敗虧輸。聞得濟州團練使黃安,亦在此役中命喪黃泉,可見其勢非比尋常!」
朱仝撫須沉吟,介面道:「這伙賊寇自大破濟州官軍後,便龜縮於八百里水泊之中,蟄伏良久,久無動靜。今番卻突然打破祝家莊,莫不是梁山寨中錢糧告罄,才出此下策?」
宋江眉峰微蹙,眸中精光閃爍,捻須思慮半晌,沉聲道:「賢弟所言極是!山寨上下人吃馬嚼,每日耗費驚人,又無甚麼進項,錢糧短缺,恐是破莊緣由。」
雷橫忽地壓低嗓音,神色凝重道:「哥哥有所不知,江湖上早有風聲,說年前沂州城破,知府高大人遭劫殺,下手的正是梁山那伙強人!」
宋江聞言吃了一驚,手中酒盞險些跌落,他平日裡只在縣衙料理公務,對外間事知之甚少,當下急問道:「賢弟此話當真?莫要哄我!」
朱仝將口中肉食嚼碎咽下,抹了把嘴角油膩,沉聲道:「小弟雖未親眼所見,卻也聽人提過。那沂州離水泊不遠,此事十有八九與梁山脫不了干係!」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
宋江眉頭擰成個「川」字,仰頭飲盡杯中烈酒,將杯盞摜在桌上,輕聲嘆道:「若真是梁山所為,那高太尉豈肯善罷甘休!況且那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也投了梁山,兩件事湊在一處,恰似火上澆油!」
朱仝猛地抬頭,雙瞳中露出些許驚詫,問道:「哥哥如何得知林沖落草梁山?
宋江輕撫頜下鬍鬚,呵呵笑道:「想那林沖在滄州草料場,手刃陸謙、富安、牢城差撥等人,犯下滔天血案。他若要尋個安身之處,少不得去求『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素與梁山有舊,一封書信,林沖投奔水泊之事,豈不明明白白?」
朱仝、雷橫聽宋江如此推斷,亦是覺得頗有道理。二人對視一眼,齊齊豎起大拇指,心中暗贊宋公明心思縝密。
朱仝又斟滿一杯酒,仰頭飲盡,酒氣沖喉,嘆道:「梁山殺了高太尉至親,又收了他的眼中釘,這梁子結得比天還大,日後必有一場惡戰!」
宋江望著杯中晃動的酒影,口中喃喃道著「高太尉、梁山、林沖」,忽的將酒杯摜在八仙桌上,震得碟中殘汁亂濺。他猛地起身,大步跨出雅間,平日裡沉穩的目光,此刻卻如鷹隼般掃過大堂,哪裡還有先前那三個漢子的蹤影?
雷橫、朱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慌忙搶步跟上。朱仝扯住宋江衣袖問道:「哥哥這是怎地?」
宋江並不搭話,伸手直戳堂內一角,沖著跑堂小二喝問道:「小二哥,方才坐那桌的客人,往哪裡去了?」
店小二見宋江滿面寒霜,兩股戰戰,心下忐忑不安,哆哆嗦嗦回道:「回、回押司話,那幾位爺剛結了店錢,打東邊巷子去了!」
宋江聞言,暗叫不好,轉身便往樓下衝去,靴底踏得樓梯「咚咚」作響,直往縣衙方向狂奔。
雷橫扯著嗓子朝身後喊道:「雷某改日再付酒錢!」話音未落,人已追出店門。
朱仝望著二人離去背影,從懷中摸出半兩碎銀拍在桌上,朗聲道:「這是酒錢,休要掛懷!」
那店小二聽到雷橫說改日結算酒錢,露出一臉哭相,這「插翅虎」言說改日給錢,那意思便是要吃白食,這桌酒菜,算是肉包子餵了狗,有去無回。
而後見朱仝給了銀錢,店小二先時還哭喪著臉,這會兒眉開眼笑,心中讚嘆,還是這「美髯公」豪爽仗義。
宋江腳下生風,直跑得汗透重衫,酒意也化作冷汗散了。
雷橫、朱仝二人氣喘吁吁追了上來,齊聲問道:「哥哥,到底何事這般要緊?」
宋江抹了把額頭汗珠,壓低聲音道:「方才那三人,怕不是尋常客官,其中一人,正是那『豹子頭』林沖!」
原來河北滄州府的海捕文書早半月便到了鄆城,宋江作為縣中押司,每日過目公文,那林沖的畫影圖形,看過不知多少遍。
方才在酒樓內,只覺得那人面熟,卻一時沒想起來。直到說起梁山之事,恍然驚覺,那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正是朝廷懸賞的重犯,高太尉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前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
雷橫、朱仝聽得此言,驚得目瞪口呆。
朱仝沉聲道:「梁山賊寇竟敢入城,莫不是要攻打鄆城?」
雷橫則是惡狠狠道:「若敢犯我鄆城,管教他們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