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頭一看,卻是余氏在賈夫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入院中。
余氏今日穿著一件深青色暗花褙子,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面容保養得宜,瞧不出已是年過半百之人。
在余氏身旁的賈夫人,則是穿著一件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沙羅披帛,風韻猶存,端莊中透著幾分成熟婦人的嫵媚。
「娘!」張正道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施禮。
余氏上下打量了張正道一番,見他英姿勃發,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余氏伸手拉住張正道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薄繭傳來,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深沉的牽掛。
「大郎,娘聽說你要出征高麗?」余氏的聲音平靜,卻暗含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張正道點頭道:「娘,高麗戰事到了最後關頭,孩兒須得親自走一趟。」
余氏沉默片刻,方才長嘆一聲:「你爹臨死前,拉著娘的手說,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如今闖下了這麼大的家業,娘本該高興,可是每次你要出遠門,娘這心裡,總是懸著。」
張正道握住余氏的手,溫聲道:「娘,孩兒如今統領二十餘萬大軍,身邊能征善戰的好漢如雲,不會有事的。」
余氏搖了搖頭,苦笑道:「娘知道,娘都知道。可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擱在什麼世道,都是這個理。」
她說著,從袖口裡取出一物,卻是一塊成色極好的暖玉,雕刻成一隻展翅欲飛的蒼鷹,鷹目用硃砂點就,栩栩如生,鷹爪下抓著一條盤曲的螭龍,寓意「蒼鷹博兔,亦用全力」。
「這塊玉是你爹年輕時候得到的一塊好料子,請了最好的玉匠雕琢而成,本是一對兒!」余氏將暖玉遞到張正道手中,眼眶微紅,「你爹臨走時,把那塊『蒼鷹博兔』留給了你,這塊『鷹翔九天』,娘就一直收著,就想著等你出門辦大事時,給你帶上。」
張正道接過暖玉,入手溫潤,心中卻是一沉。
那塊「蒼鷹博兔」他記得清楚,是張大戶臨終前塞給他的,當時未及細看,後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此刻聽余氏提起,方才想起,前些時日收拾書房,林氏在夾層里翻到過一塊暖玉,當時只道當是尋常物件,隨手放在了案頭。
「娘,那塊玉……」
余氏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語,繼續道:「兩塊玉合在一處,便是『龍翔九天,鷹擊長空』,乃是大吉之兆。」
「你爹若是在天有靈,也會保佑你的。」
張正道將暖玉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母親體溫,眼眶有些濕潤,重重點頭道:「母親放心,孩兒一定會平安歸來。」
余氏這才展露笑容,伸手拍了拍張正道的臂膀,輕聲囑咐道:「完事小心,莫要逞強。打仗的事情,多聽聽幾位軍師的意見。你在外面,家裡有娘看著,不用掛念。」
「是,娘。」
賈夫人一直靜立一旁,此刻走上前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遞給張正道,輕聲道:「大郎,這裡面裝了些艾草和沉香,可驅邪避瘴。」
張正道接過香囊,入手輕軟,上面繡著一對兒戲水鴛鴦,針法細膩,顯是廢了不少心思。
他抬眼看向賈夫人,只見她今日薄施脂粉,雙頰微紅,一雙美眸中盛滿了難以言說的情愫。
「岳母大人,有心了。」張正道手指輕輕碰了碰賈夫人的手心。
這美婦人被他碰的一顫,連忙收回手,強作鎮定,正色道:「行軍在外,不比家中,飲食起居,都要當心。那海上濕氣重,記得讓火頭軍多熬些薑湯驅寒。晚上睡覺,被褥要鋪厚一些……」
賈夫人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從衣食住行到飲食起居,事無巨細,面面俱到,直說得口乾舌燥方才停下。
張正道一一應下,心中涌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好了好了,別嘮叨了!」余氏笑著打斷賈夫人,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親娘呢。」
賈夫人臉色大紅,垂下頭去,吶吶道:「姐姐說笑了。」
余氏並未留意賈夫人的異樣,只是笑著對著張正道說:「好了,時候不早了,娘就不嘮叨了,我兒去吧,記得早些回來。」
張正道再次向余氏深深一拜,又與眾女一一話別,方才轉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剛走出幾步,忽聽得身後一個清亮的聲音叫道:「爹爹!」
回頭看去,卻是韓玉釧手中牽著兩歲多的女兒張文燕,小丫頭搖搖晃晃地追了幾步,伸出一雙小手,眼淚汪汪地叫道:「爹爹抱。」
張正道心頭一軟,回身將女兒抱起,在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小丫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重複著方才兄長說過的話:「爹爹是大英雄。」
「對,爹爹是大英雄,英雄要去做大事去了。」張正道將女兒交還給韓玉釧,強忍著不舍,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
身後傳來眾女「夫君珍重」、「大郎保重」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張正道不敢回頭,怕一回頭便再也走不動,只得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後宅。
出了後院,張正道方才放慢腳步,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伸手摸了摸腰間,觸到韋夫人系的香囊、賈夫人縫的錦囊,還有餘氏給的暖玉,以及孟玉樓縫製的棉袍,還有一冊董金兒整理的詩稿。
「這些女人啊……」張正道喃喃自語,嘴角卻忍不住扯出一絲笑意。
正欲往前山金沙灘方向行去,忽然聽得身後一個清冷的聲音道:「都督好生無情,走得這般急,也不等等人家。」
張正道回頭看去,卻是孫二娘。
這「母夜叉」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勒著一條黑色寬幅腰帶,將那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
柳葉刀斜插在腰間,襯著那一張鵝蛋臉、兩道柳葉眉,自有一股英姿颯爽的江湖兒女氣概。
「二娘,你怎麼來了?」張正道微感意外。
孫二娘冷笑一聲,扭動腰肢走上前來,與張正道並肩而立,仰首望著金沙灘方向,那邊號角聲此起彼伏。
「夫君要去打高麗,為何不讓我隨軍?」
張正道皺眉道:「你剛生了文靜沒多久,身子需要將養。再說了,天慧軍有慧娘和三娘統領,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