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猩紅,逐漸在白色條紋背心的小腹處氤氳,散開。
背心的主人哈利·沃肯的表情也從不解轉化為了驚訝與憤怒。
他霍然站起身,把原本坐在自己腿上吃麵的小兒子放到椅子上。
「布蘭登,現在,立刻放下手裡的書,把那碗該死的肉醬面給我吃完。」
八歲大的布蘭登趕緊放下書,拿起叉子,他也感受到了父親的怒氣,小傢伙扒了兩口面,可食物卻一直含在嘴巴里,眼睛又瞥向了那本書,似乎陷入了思考。
「動。」哈利站在旁邊都看呆了,因為喬瓦尼和桑德羅,也就是他另外兩個兒子,吃飯從來都是狼吞虎咽,沒像布蘭登那麼吃力過。
「什麼……動?」
「嘴巴動!」
布蘭登非常用力地嚼了兩下咽下這口面,而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本書:
「爸爸,大停電是怎麼回事?」
哈利最初是想發火的,又想到臥室里的妻子和女兒,他只能壓下火氣,手指捏在一起,用那套慣用的手勢敷衍道:
「大停電上個月不是和你說過嘛,嗯?五十年前,突然就……」
「哈利!」
妻子西西莉亞的呼喚打斷了哈利拙劣的科普,她抱著女兒站在客廳門口,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尿布,快幫我找一下尿布,別傻愣了。」
「哇……哇……」
西西莉亞懷裡的小嬰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
哈利趕緊在客廳內搜索起來,他家客廳面積不大,東西卻不少,髒衣服,孩子們的玩具,亂七八糟的雜物全堆在地上,可裡面偏偏沒有那該死的尿布。
沒辦法,哈利只得解開背帶,脫下那件「染血」的背心丟給妻子。
「先幫她兜上,乖,比安卡,乖,別哭了。」哈利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了,同時他還瞥見身後的小兒子布蘭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書拿了起來。
「布蘭登,如果再讓我看見你不好好吃飯。」
哈利用兩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又點了點布蘭登,小傢伙趕緊拿起水杯把嘴裡的麵條順著水咽下。
「晚上又要出門?」
西西莉亞終於找到了尿布,並裹住了女兒粉嫩的小屁股,連帶著也止住了那震天響的哭聲。
「嗯,待會兒保利來接我,走之前最好能刮個鬍子,對了,洗好的背心放哪兒了?」
走廊上,哈利偏頭望向掛在牆上的鏡子,濃密的黑色眉毛下是深深的眼窩和過份高挺的鼻樑,只是鬢角下長出了青黑色的胡茬,顯得整個人有點邋遢。
「布蘭登,過來抱一下妹妹。」
妻子叫來小兒子,將嬰兒送到他手上,隨後關上了房門。
「哈利,晚上……」
西西莉亞本來想說「晚上能不去嗎?」可看見丈夫的表情,又改口道:
「晚上注意安全。」她用手輕輕摩挲著哈利的胸口:「如果朱塞佩那邊不肯鬆口,你和保利別和他們硬來,我聽說……」
「知道,知道,放心,西西莉亞。
今天在老馬西莫的地盤上談,他是中間人,我們就是談談,把話說開就好。」
哈利臉上的不耐煩一閃而逝,轉眼間便換上一副無辜的笑臉:
「真的!沒人想把事情鬧大,我和保利都是和平主義者,你知道的。」
西西莉亞看出丈夫沒說實話,可還是點點頭,又看了眼關緊的房門:「哈利,你是不是把抽屜里的錢拿走了?床頭櫃下層抽屜里的餅乾盒?」
「……」
哈利心虛地撓了撓後腦勺,半晌才無奈道:
「我借給平齊了,西西莉亞你聽我說。
平齊的情況你也知道,他岳母身體不好,小文森特又沒有母親照顧,那天我親眼看見他坐在馬路邊的台階上,看著其他孩子手裡的三明治直咽口水。
那些小混蛋為了捉弄他,說只要他能吞下一隻活蝸牛,就把麵包邊分給他吃。」
西西莉亞知道哈利、保利和平齊三人的關係,他們仨從小一起長大,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小文森特又是平齊的獨子,哈利不會找這種理由跟自己撒謊。
她只能嘆了口氣,摸了摸丈夫的臉頰。
「真得走了,親愛的。」
離保利來接自己還有一段時間,哈利從洗衣機上拿過一件洗好的背心穿上,進了自己的工作間。
哈利的工作間由一個小小的儲藏室改造而成,面積不大,裡面的東西卻塞得滿滿當當。
框體,舊零件,不知道用途的破機器都裝在紙箱裡,紙箱一層壓著一層,遮住了房間裡唯一的一扇窗戶,只剩下幾道縫隙透出光來。
工作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台舊電腦,亂七八糟的線纜連在電腦後,活像是插在病人身上的管子。
哈利在灰界集團第十七回收部,從事分揀工作,說白了,就在一座巨大的垃圾山中尋找值錢的東西。
公司每個季度都有業績指標,只要超過那條線,就沒人會找你的麻煩。至於業務指標外的額外收穫?不好意思,那些都成了哈利的「私人收藏」。
哈利一家六口能吃上肉醬面,靠的也是這些。
坐到電腦前的椅子上,哈利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主板、晶片還有各種各樣的電子配件,反正都是值錢貨,放到黑市上都能賣個好價錢。
可他卻沒去理會這些,而是將整層抽屜抽出,彎下腰,從抽屜下掏出了一張長方形的板卡。
板卡約莫有三十公分長,黑色磨砂外殼,外表磨損嚴重,背後還有一道貫穿的大裂,可如果吹一吹縫隙處的灰塵,就能看到裡面的銀色核心還在,上面寫著編號「LGC-CORE-017」。
感受著板卡在手上的重量,哈利感覺心跳逐漸快了起來,即便他明確地知道,屋裡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卻依舊還是環視了房間一圈。
一周前他在垃圾山的最深處找到了這張板卡,哈利懷疑這玩意兒是一張推理加速板。
小時候他聽平齊的父親說過,推理加速板是一套讓AI能脫離雲端,在本地獨立運行的計算板卡,其算力核心,AI模型以及基礎資料庫全部封裝在板卡內,在黑市里,它還有一個名字,叫舊核板。
價值……哈利簡直難以想像。
最近這一周,他會每天半夜偷偷溜進工作間,嘗試修復,直到昨天晚上,才終於清理掉了電路板上最後一處鏽蝕。
哈利打開機箱,將舊核板插了進去,而後按下開機鍵,CRT屏幕上果然多出來了一個名為「夏寂」的圖標。
深吸一口氣,他點了下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電腦毫無反應,CRT屏幕上只有那條哈利熟悉的細線在上下滾動,一遍一遍,周而復始。
一定是哪裡不對……哈利不死心,又調整了幾個電腦內的參數,試了幾次,可依舊什麼也沒發生。
落日的陽光透過箱子的縫隙落在桌面上,灰塵在光線中緩緩飄動,時間像靜止了一般。
哈利不自覺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煙和打火機。
對於這張舊核板的狀況,他其實早有心理準備,但人就是這樣,總會對美好的未來心存幻想。
活動了活動因過分緊張而麻木的雙腿,他朝CRT顯示屏緩緩吐出一口煙,看著眼前的煙霧與漂浮的塵埃逐漸融為一體,最終消失不見。
又坐了一會兒,等一根煙抽完他才站起身,將菸頭丟進桌上的易拉罐。
此時樓下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哈利知道,是保利到了。
「該辦正事兒了。」
他嘟囔了一句,順手從牆上的掛鉤上拿下了公司配發的安全頭盔,安全頭盔上「灰界集團」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正面的廉價顯示屏上也滿是劃痕。
把頭盔拿在手裡掂了掂,哈利隨後將其夾在腋下,關門出了房間。
沒人注意到的是,就在他離開房間的幾秒後,CRT顯示器上掛著的老式攝像頭忽然左右擺動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