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醒了，可他又覺得自己應該還沒醒，仍在夢裡。
要不然視野里出現的為什麼不是熟悉的辦公室，而是一片片上下滾動的綠色代碼呢？
難道自己真是碼農聖體，已經能做到人碼合一了？
嗯，周遠琢磨了一下，還真不是沒這個可能，因為他確實不是普通碼農，而是一名頂尖的AI工程師。
周遠的最後一段記憶還停留在2031年，當時他正坐在工位上，為一款名為「夏寂」的AI模型做人工反饋測試，結果忙到後半夜，再多的冰美式也擋不住襲來的倦意，周遠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沒想到再睜眼時，人沒了……給干硬體里來了……
無意中拓展出了一條新的職業發展方向啊，周遠自嘲道。
只是2184年……過去這麼久了嗎？
飄浮在數字世界內，看著眼前的日期，周遠多少還是有點慌張的，但很快，這種慌亂便被一個更加瘋狂的想法所取代。
周遠竟然覺得這趟穿越之旅是命運給自己的一份兒禮物。
站在時代風口的他，曾經很嚴肅地查過和低溫休眠有關的技術，因為周遠一直有個夢想，想看看AI技術最終會將人類文明推往何方。
現在好了，不用低溫休眠，直接跑到硬體里來了，想查什麼直接查就好了。
於是周遠便調用夏寂的算力，對硬體本身以及部署的這台電腦，做了一次全方面的檢索。
然後……他就傻眼了……
因為2184年的世界不但沒有因為AI技術變得更好，反而更糟了……而導致這一切的元兇，就是發生在50年前的那場大停電。
2031年後AI技術的發展其實和周遠設想的差不多，甚至更激進一點。
從民用到工業生產，AI迅速崛起，越來越多的傳統行業被AI所取代，最後這股風竟一路刮到了軍事領域。
不管是軍工廠的研發統籌，還是戰場上的精確計算和戰略部署，AI總能證明，他們比人類更強，更有效率。
一直到2134年，一場原因不明的大停電席捲全球，持續了整整一年。
最開始各個國家還相安無事，但很快，一些國家和原本處於劣勢地位的政治團體意識到，那些靠真金白銀砸出來的AI軍事系統也隨著大停電陷入了癱瘓，於是他們挑起了戰爭。
戰爭以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速度擴大，升級，全球超過九成的地區都受到波及與影響。由於AI主導的醫療系統也全面崩潰，大量傷員和患有基礎病的老人得不到救治，人口隨之銳減。
「不是說人類只是矽基生命的引導程序嘛……」周遠喃喃自語。
這話是2026年，某位揚言要移民火星的科技大鱷說的，當時周遠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現在再看，多少就有點毒奶了。
周遠花了一點時間平復好心情，然後繼續往下翻。
可從2134年開始，電腦里的資料和報導便開始越來越少，措辭也模模糊糊，很多地方都要靠周遠自己去腦補。
戰後人類文明的重建並不順利，很多機械還在用，但原理卻沒人說得清，壞了也沒人會修。
醫藥公司也保留了少量完好無損的流水線，可那些重要的臨床試驗記錄卻不翼而飛，配方難以改良，連帶著整個學科的基礎理論也出現了斷層和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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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情況層出不窮。
如果說之前周遠看到大停電的始末，反應是傻眼，那麼現在就是震驚。
因為以他這個「過來人」的眼光看，即便未來爆發全球戰爭，人類文明的重建之路也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除非……某些歷史，有人隱藏了什麼，甚至更進一步，篡改了一些東西。
數字世界內的周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飄著，這些高屋建瓴的問題，他想了一會兒便不再去琢磨。
即便大停電後的人類重建真有什麼貓膩，輪得到他來關心嗎？
他現在算什麼？
一塊板磚，充其量算是一塊搭載了AI模型的「共生體板磚」。
在現實世界大部分人眼裡，他屬於貨真價實的電子垃圾，如果不是那個叫哈利·沃肯的傢伙把他從垃圾山里撿回來，周遠感覺自己的命運應該和那些報廢的微波爐、洗衣機差不多，已經被送進廢品站回爐重煉了。
自己得先活下去，然後才有精力去管其他事兒。
周遠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確定了大方針後，他開始藉助哈利家的四個攝像頭觀察這一家人的情況。
夫妻二人帶著四個孩子，住在哈斯塔尼亞城下環，家庭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哈利在灰界集團第十七回收部的分揀工工作。
分揀工……
CRT顯示器上的小攝像頭環視了一圈工作間？周遠懷疑，哈利可能把該分揀的都分揀到自己家來了。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在周遠看來，戰後的世界還處於舊秩序已經崩塌，新秩序還未建立的節點，這種時代下，老實本分勤勤懇懇的人多半活不長，最後能在夾縫裡生存下來的，反倒是哈利這種。
只是這麼晚了……他出門是要去見誰嗎？
就在周遠胡思亂想時，工作間的門開了，一個小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哈利的電腦里就存著他的家庭錄像，周遠很快對上了號。
眼前這個眼神狡黠的大耳朵男孩是哈利的三兒子，布蘭登·沃肯，和他那兩個整日在街頭廝混，混世魔王一樣的哥哥不同，這小子明顯要「安分」不少，空閒時間就喜歡看看書，研究研究自己的小發明。
只見躲在門外的「小潛入者」此時已進了房間。
他沒著急關門，而是彎腰撿起了一張指甲蓋大小的彩色卡片，並將其插進門縫，而後才關門開燈。
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周遠嘴角抽了抽。
因為哈利離開房間時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那張彩色卡片是他用來確認沒有外人進入特意留下的「記號」。
這小孩是碰巧注意到了？還是早有準備？
很快，布蘭登的一連串操作便給了周遠一個準確的答案。
只見小布蘭登熟練地爬上椅子，打開電腦，輸入密碼，點開文檔，一氣呵成。
周遠立刻明白了，這是個慣犯。
「別亂來啊……小孩哥。」他小聲嘀咕道。
不過還好，布蘭登從坐到椅子上開始，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腦里的文檔上，不管是戰前新聞還是五星級酒店餐廳的食譜，他都看得津津有味，這些東西都是哈利從垃圾山里找到的舊時代拷貝，似乎對布蘭登有著異乎尋常的吸引力。
就這樣看了一個多小時，布蘭登滑動滾輪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他切回到桌面，滑鼠緩緩移動，最後指針停留在那個多出來的新圖標上。
父親新裝的軟體？布蘭登歪著頭點了下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當小傢伙抖著小腳，快要失去耐心時，CRT顯示屏上忽地一閃。
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
【你好，布蘭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