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廠房內,一台古董黑膠唱片機正播放著女高音獨唱的民謠老歌。
伴隨著的還有突兀的咀嚼聲和飲酒聲。
身高一米八幾的朱塞佩坐在一張小桌前大快朵頤,桌上擺著一盤搭配了芝麻菜的羅勒蒜香烤雞,盤子旁邊擺著一個特大號玻璃杯,裡面裝著佐餐酒。
他用刀叉剔除了雞肉上比較大的幾塊骨頭,而後便失去了耐心,直接用手抓起雞腿狠嚼起來。
「朱塞佩,這是老普朗森這周要還的錢。」
站在朱塞佩身後的十幾個手下中走出一人,小心地將一個信封放到餐桌上。
「今天少了100里拉,他說下周一起交……」
原本準備將信封揣進懷裡的朱塞佩將信封狠狠丟到手下臉上,打斷了其接下來的解釋。
「少了100里拉?」
「少了……少了100里拉。」
手下人囁嚅道,他不清楚朱塞佩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老普朗森也不是不準備還錢,只是拖幾天罷了。
「哦,湯米,湯米,湯米,湯米……」
朱塞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摘下卡在領口處的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大手。
「你們怎麼就學不明白呢?
老普朗森欠了我的錢,這老傢伙一個月前在我面前嚎啕大哭,還記得嗎?讓我們幫他撲滅他家老房子的那場大火。
小朱比諾為此還他媽的被燒爛了半張臉。
救火的錢是他答應分半年還給我們的,那是我們應得的!我有逼他嗎?
抬起頭來,湯米你這娘娘腔,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錢不是他該還給我的嗎!」
朱塞佩抄起桌上的半杯佐餐酒一飲而盡。
「可是,他沒說不還,只是說下周再還。」
名叫湯米的手下努力辯解道,朱塞佩的身份和他一樣,只是第十七回收部的一名普通分揀工,之所以朱塞佩能坐在那大吃大喝,他卻要站在其身後把錢交上去,只是因為朱塞佩手上攥著些能讓大家一起發財的門道。
那種無條件的服從在湯米心中還未形成。
朱塞佩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湯米麵前,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從一個月前才開始跟著自己一起乾的年輕人。
「湯米,我叔叔小時候和我說過。
無論什麼事情都有一個界限,你明白嗎?界限?」
聽朱塞佩提到了自己的叔叔,包括湯米在內的其他手下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朱塞佩,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頭髮有點稀疏的普通分揀工罷了,但他的叔叔,小塞爾吉奧就不一樣了。
湯米曾聽老一輩的人說起過,二十年前的下環,馬爾科還不是秩序的代名詞。
那時小塞爾吉奧便是街頭上最讓人聞風喪膽的狠角色,據說,他被上環某個家族吸納,獲得了一些舊時代遺留下來的武器。
直到十幾年前,小塞爾吉奧被上環的執法者帶走,關於他的故事與傳說才戛然而止。
朱塞佩之所以可以成為這群人的領導者,也和他叔叔的名號不無關係。
「界限非常重要,如果老普朗森只是找我多借點錢,或者拿他那輛破車或者女兒抵債,我都能接受。」
朱塞佩聳了聳肩以示寬宏大量。
「但是他沒按照時間還錢!這他媽的就越界了!」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狠狠地拍打了一下桌子,空酒杯隨之傾倒,站在近處的湯米不自覺地渾身顫抖了一下。
「我叔叔再過些日子就該回來了。
是的,你們沒有聽錯,他會帶著你們想像不到的好東西回來,把街道上那群裝腔作勢的雜碎和婊子全部趕回到陰溝里去。
我不希望,不希望讓他看到我沒把你們教好。
我希望我和他擁抱時能說,『瞧瞧,我身後這些人都是清楚界限在哪兒的棒小伙兒』。
或者,你讓我和他說,你們也是一群腦袋裡塞著大糞的雜碎?」
一張唱片已經放完,黑暗的廠房內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朱塞佩因大聲咆哮後發出的粗重喘息聲。
「抱歉,朱塞佩……先生,明天我會再去要……而且會給老普朗森點顏色瞧瞧。」
湯米唯唯諾諾地點頭致歉,再次退回到了陰影中去。
而餐桌前的朱塞佩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他從十幾名手下面前走過,挨個掃視,沒人敢再去直視他的眼睛。
很好,對於眼前的這一切,朱塞佩很滿意。
小時候他曾見過叔叔風光的樣子,就是這樣,朱塞佩似乎又清晰地聽到了這些人胸腔內的打鼓聲。
也只有這樣,待會兒這群雜碎才能派上用場。
就在朱塞佩「檢閱」手下時,廠房的門開了。
不用回頭朱塞佩也知道誰來了,進入廠房需要安全頭盔上的微型電腦進行身份認證,這個時間點,只可能是哈利。
「哈利·沃肯!我的朋友,真抱歉這麼晚把你從熱被窩裡約出來。」
再轉身時,朱塞佩換上了一張無比親切的笑臉。
望著穿著黑色運動服拿著安全頭盔的哈利,還有叼著根煙雙手插在口袋中的保利,朱塞佩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哈利看見朱塞佩後就站在原地,沒繼續往前走,看樣子是不準備和他擁抱。
「來一杯?」
朱塞佩又拿來兩個空杯,替哈利和保利倒了杯酒。
「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哈利借著用打火機點菸的空檔,掃視了一圈倉庫。
他沒見到老馬西莫的人,今天晚上他之所以帶著保利半夜赴約,是因為老馬西莫做了中間人,用的也是他的場地。
在第十七回收部,老馬西莫可以說是老資歷了。
他不止明面上的職位比哈利和朱塞佩高了一級,同時還是第十七回收部工會的主席。
可此時此刻……哈利卻沒看到他,又或者是他的手下。
「哈利,黑市這邊的價格,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好好聊聊,不知道是哪個死癟三放出去的消息,說我們這邊關係……」朱塞佩噘著嘴,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有點緊張。」
「他們覺得咱們會互相壓價,他們坐在那干拿好處。」
保利聽到朱塞佩要商量的事和情報販子提供的完全一致,也鬆了口氣,他掏出左手甩了甩,表示匪夷所思,右手卻還死死插在口袋中。
「所以我就想,乾脆找你過來聊聊,為什麼不呢?」
哈利朝著保利揚了揚下巴。
保利擅長跟人討價還價,黑市那邊也一直是他在負責。
保利也不兜圈子,上來就給了一個對自己這邊非常有利的價碼,倒賣廢舊機械,哈利經驗十足,平齊又有眼光,他們這邊拿到的好貨一直比朱塞佩那邊多。
賣價便宜,有利於他們這邊周轉資金,別人不清楚,保利卻知道,哈利的私人工作間裡還存著不少好貨,只要時機合適,立刻就能全部流入黑市。
這樣一來,其他傢伙遲早會被他們拖垮,到時便可以開始漲價了。
沒想到朱塞佩在價格的談判上並沒有那麼強硬,稍微拉鋸了幾個回合便同保利達成了一致。
「就這樣吧,朱塞佩,改天來皮普酒吧我們喝一杯。」
撂下一句場面話,哈利朝朱塞佩揚了揚下巴,二人便準備朝著廠房外走。
「哈利,聽說你們最近找到了一樣好東西,是正經的舊時代稀罕貨。」
身後的朱塞佩突然喊住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