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路燈下，一輛改裝過的舊敞篷車停在馬路邊。
「小壞東西……你對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自己又要白等了……」
車裡的音響播放著舒緩的民謠小調，駕駛席上的「糖球」保利，一邊哼唱一邊跟著節拍輕輕拍打著方向盤。
這是一片廢棄的住宅區，街道兩旁的公寓樓破敗不堪，大部分窗戶都已碎裂，上面橫七豎八地釘著一些破木板，裡面卻還隱隱透出光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最不入流的妓女藏身其中，屋內不時會傳來酒瓶的碎裂聲和放蕩的笑聲。
「9點了，保利。」
副駕駛席上，哈利正拿著一把剃刀，借著後視鏡修剪著鬢角下的胡茬。
「9點了，我知道，可『毛頭』吉諾這個雜碎從來就沒準時過。」
車裡的磁帶終於放到了頭，磁帶機內傳來一陣「咔咔咔」的空轉聲，百無聊賴的保利隨手拿起哈利的安全頭盔，用指關節敲了敲金屬外殼。
「你讓我怎麼辦？提著棍子挨家挨戶敲門？然後把他從某個濃妝艷抹的妓女身上拎起來？」
「放下。」哈利看都沒看，伸手就把頭盔奪了回來：「舊時代留下的東西，玩壞了，天知道該怎麼修。」
安全頭盔前端鑲嵌著一塊液晶屏幕，裡面存著哈利在公司內登記的身份信息。
據說這種頭盔在大停電前還有不少拓展功能，可隨著那些該死的人工智慧全部陷入沉睡，這些功能也跟著進入了癱瘓狀態。
「西西莉亞最近怎麼樣？」
保利嬉皮笑臉地從口袋裡摸出包煙，熟練地磕出一根，丟給旁邊的哈利。
「這會兒多半已經帶著女兒睡下了，不過肯定睡不安穩。」哈利長長吐出一口煙。
「她得等我回去，摸到床邊，才能徹底睡著。」說到這兒，他不禁又煩躁起來：「所以那個他媽的『毛頭』吉諾到底還來不來？」
「砰。」哈利搭在車外的手拍了一下車門。
「嘿……小點勁兒，這車上周剛換的火花塞，你不會讓我明天又送去修理廠吧？」
街對面的拐角處，似乎也有人被哈利的大嗓門所驚動，暗綠色的垃圾箱後緩緩走出一道人影，他站在黑暗中，猶豫是否要繼續向前。
「你在車上等我，我和他說。」保利臉上依舊掛著玩世不恭的微笑。
他是哈利父親的教子，和哈利，平齊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清楚哈利的脾氣，這傢伙有膽色，也兼具冷靜，但唯獨不擅長跟人討價還價，這種需要油腔滑調的場合不是他的舞台。
保利推門下車，把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剛要往前走卻停住了腳步。
因為從拐角處走出來的不是「毛頭」吉諾，不是那個高高瘦瘦，神情古里古怪的情報販子。
站在那裡的，是個穿條紋T恤的小鬼，鼻青臉腫，眼眶周圍的擦傷還在向外滲血。
小男孩看見路燈下的保利，明顯也愣了一下，剛剛他一直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閒逛，從沒想過眼前會突然冒出來兩個盯著自己看的成年人，尤其是車上那個，看起來很不好惹。
「小子，這麼晚了，趕緊回家。」
保利還沒說話，倒是哈利先開口了，這孩子他總覺得在哪兒見過……應該就住在附近的街區，似乎是……平齊兒子文森特的朋友，總被其他孩子按在地上胖揍，屬於那種受氣包的角色。
「可是……先生，我不想回家。」男孩囁嚅道：「我父親，不，是我繼父剛揍了我一頓，說一定是我偷了他的錢。」
「你和我說這個幹嘛？指望我踹開你們家門打折他的鼻樑嗎？」哈利神情冷淡地盯著男孩。
「不是，我只是……」
哈利一眼看穿了男孩的小心思，他心裡其實就是這麼想的，恨透了自己的繼父，可又沒力量反抗，心裡盤算著，隨便是誰，反正只要能教訓他一頓，給自己報仇就好。
「如果你想報復回去，就先鍛鍊身體，等你長得比他高比他壯時，就把他的頭塞進馬桶里。
如果你嫌這樣太慢，那就趁他不注意，朝他的蛋狠狠地來那麼一下。」
聽完哈利「別開生面」的開導，不光是男孩，連保利都忍不住偏過頭看向他。男孩過了好半晌才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只是小拳頭已經攥緊了，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回來。」
男孩轉身剛想離開，又被叫住，哈利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零錢，遞到男孩手裡。
「前面路口左拐，有家藥店，現在應該還沒關門，把臉上的傷治一治。」
「謝謝。」
男孩點了點頭，攥著哈利給他的零錢，男孩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直視哈利的雙眼了。
「你叫什麼？多大了？」
「達里奧，先生，14歲了。」
「比我二兒子小一點。」
說罷哈利擺擺手，男孩隨之走遠，靠在車邊的保利朝男孩的背影揚了揚下巴，好奇問道：「在家你也是這麼教育孩子的？」
「怎麼可能？」哈利搖搖頭，「西西莉亞要知道我這麼教育孩子，肯定會把我的蛋攥緊然後狠狠地打個結。」
保利仰頭大笑，肩膀也跟著輕輕晃了兩下，只是他沒聽見，哈利又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嘟囔了一句：
「就算我不教，他們以後也會這麼幹的，畢竟……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保利。」
兩人說話時，暗巷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呼喚聲。
哈利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面色蒼白的高個子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了巷子口，這人穿著一件長袖的粗毛呢襯衣，衣服袖口和下擺粘著不少白色貓毛，他沒戴帽子，露著光頭，配合上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活像只遊蕩在黑夜中的惡魔。
哈利朝保利擺擺手，保利大大咧咧地摟著毛頭吉諾進了暗巷。
「那個死癟三朱塞佩今晚找我們有什麼事兒？」保利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道。
「黑市那邊的價格。」伸手接過保利遞來的煙，吉諾狠狠抽了一口，右腳還跟著神經質地抖了兩抖，
「你們在黑市出貨的價格不能太低，朱塞佩覺得這樣對大家都沒好處，他們想跟你們握手言和，坐下來好好聊聊。」
吉諾比劃了個手勢。
「把價格固定在這個區間對大家都有好處。」
保利點點頭，哈利和平齊在分揀部工作，一些值錢的機械零件會通過保利賣到黑市，他們三人這麼分工合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賣貨的價格保利最清楚，確實，最近半年他為了攢一筆錢，出貨的速度快了一些，價格自然也給的更低。
朱塞佩他們做的是同樣的買賣，也許自己無意間影響了對方的利潤。
「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保利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卷鈔票，只抽出來兩張塞進了吉諾的上衣口袋，作為情報費。
其他錢他則拿在手裡晃了晃。
吉諾吸完一支煙才從後腰處摸出了一個油布包，遞到了保利手上。
保利打開包裹，借著月光掃了一眼，而後才滿意地將那捲錢丟到吉諾手上。
「這東西，哪兒搞來的？」
吉諾小心地收起錢後，指了指斜上方的高壓線，只見高壓線上掛著一副屠夫用的橡膠手套。
看見那副手套，平日裡吊兒郎當的保利也罕見地收起了笑容。
「馬爾科……」
他知道，吉諾的供貨商是誰了……
是馬爾科，對於這個新崛起的家族，保利早有耳聞。
現在的下環和十幾年前不一樣了，那些駭人聽聞的仇殺少了許多，大家不再為了一點油水大打出手，因為所有人都必須按照馬爾科指定的規則賺錢。
誰能上桌，誰該把手縮回去，怎麼分帳，如何保障安全，這些東西沒有說明書，可經常混黑市的人卻都爛熟於心。
馬爾科的人不常露面，但下環的一切卻又擺脫不了他們的控制。
畢竟，沒有人能真正甩掉自己背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