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西莫其實要比看起來更年輕一些，他才50多歲，可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和夾在耳朵上的圓框小眼鏡，卻讓他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兒。
而馬西莫身後跟著的生面孔則恰恰相反，這傢伙因為長了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所以顯得特別年輕。
此時二人都看向渾身是血的哈利，以及被哈利拎在手上，出血量更大的朱塞佩。
「晚上我從家裡出來時，科拉多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他說，朱塞佩和你臨時換了談判地點，改成了運河西邊那家卡爾博內披薩店。
出門前我被小女兒纏得腦子一團亂，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吧，哈利，我沒多想就被他們帶上了車，可到了披薩店，老天吶，科拉多和『跛子』羅索立刻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多虧披薩店老闆認出了我，他們給雷納托通風報信，我這才……」
說到雷納托時，老馬西莫指了指身後站著的娃娃臉。
馬西莫一臉歉意，並且越說越羞愧，最後更是不去看哈利的眼睛，而是直直走向他，並敞開雙臂，也不嫌棄哈利身上沾的鮮血，二人就這麼擁抱在一起，擁後，他又親吻了哈利的面頰。
「這幫傢伙想拖住我，到了披薩店我就知道你這邊肯定有麻煩了，謝天謝地，如果真出了什麼事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西西莉亞交待。」
馬西莫連看都沒看朱塞佩一眼，而是掃向哈利的身後。
「保利呢？聽說今晚是他跟你一起來的，那小子沒事吧？」
「我沒事，可你要是再晚個幾分鐘，老馬西莫，朱塞佩這混球可就要咽氣了。」
一陣「乒桌球乓」的響動過後，保利從貨架上爬了下來，他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收攏雙拳，擺出拳擊手的架勢，好像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傢伙都是讓他一個人撂倒的。
老馬西莫被逗的捧腹大笑：「糖球，真有你的，看來下周拳賽我得把壓在巴達身上的錢全壓在你身上。」
說罷他從西服口袋裡掏出包煙丟給保利。
「嘶……」
點著香菸，保利美美地抽了一口，他低頭看了眼包裝，發現是黑石牌的，真不愧是馬西莫，隨便拿出來抽的就是這種戰前廠的高級貨。
大停電前，商業上的壟斷就已經非常嚴重，等到大停電引發的戰爭結束後，這種情況不但沒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起來。
原因也不難想像，戰爭中大量工廠被毀，那些財團巨擘十不存一，而僥倖活下來的，無一例外，手裡都攥著遺留下來的珍貴生產線。
黑石牌香菸就是其中之一。
當然，戰後為了填補市場留下的空白，新品牌，新公司也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可這些企業終究缺了關鍵的技術積累，生產出來的東西嘛，和那些老財團控制下的老品牌相比，品質也差了一大截。
「哈利。」
保利將香菸丟給哈利，哈利此時正用手帕包紮著手上的傷口，因此他只是將煙叼在嘴裡，身體前傾，抻長脖子和保利對了個火兒。
「馬西莫先生……哈利，我們……」
見廠房內的氣氛有了緩和，朱塞佩的幾個手下這才仗著膽子走到近前，他們不敢貿然攙扶起重傷倒地的老大，只能期期艾艾地詢問起了二人的意思。
「哈利，怎麼說？」
按規矩，這種事應當是老馬西莫這個中間人拿主意，但今晚的情況有點特別，朱塞佩偷襲哈利在先，為表示尊重，馬西莫必須先徵求哈利的意見。
「呼……」
哈利重重吐出一口煙霧，並隨意地掃了眼朱塞佩，對方竟還有意識，此時正側臥在那灘血污之中，一雙小眼正惡狠狠地望向自己。
「馬西莫，今晚的事你也看到了，清清楚楚。」
老馬西莫點頭，表示沒有任何異議。
「我和保利都是遵守承諾的本份人，朱塞佩約我們來談判，我們倆就過來談判，身上甚至都沒帶武器。
可結果呢？」
哈利手指捏在一起，像在加強語氣。
「我們差點死在這見鬼的廠房裡。
他不止想和我開戰，而且還不尊重馬西莫你的聲譽，你是中間人，這點大家都知道，如果我和保利今晚死在了廠房裡，別人會怎麼看？」
馬西莫耷拉著嘴角，一副同仇敵愾的表情。
「上帝保佑，現在我和保利還站在這，而這個只懂得偷襲的爛人卻倒在地上。
但我和保利都受了傷，很嚴重的傷。」哈利展示著綁在手上的手帕。
「你有資格討回應得的賠償。」馬西莫聳了聳肩。
「我要這傢伙血債血償。」
聽哈利這麼說，他身後的保利立刻收斂了笑容，朱塞佩的手下們全都誠惶誠恐地望向馬西莫。
而一直站在馬西莫身後的雷納托則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黑暗中，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哈利。
馬西莫摘下眼鏡擦了擦，沒有表態。
半晌過後，哈利才哈哈大笑起來，馬西莫愣了愣，也附和著大笑起來。
「這條手帕當初買來是給布蘭登擦口水的，比安卡出生後，我又把它找了出來，準備給女兒繼續用。
可西西莉亞卻不同意，說手帕太舊了。」
哈利再次展示手上的傷口與手帕。
「我出來解決爭端是為了讓我的孩子能用上新手帕，而不是讓手帕染上這些混球的鮮血。
喬瓦尼馬上要畢業了，這小子成績不錯，我準備把他送到上環上大學，這需要一大筆錢。」
喬瓦尼是哈利的大兒子，上個月剛剛完成了他的成人禮。
老馬西莫接過話頭，他滿意地張開雙臂再次和哈利擁抱在一起。
見二人達成一致，雷納托便俯下身拎起重傷的朱塞佩，扯開他的外衣，從其內側口袋中翻出了他的錢包和那個信封，裡面的錢加起來有1000多里拉。
雷納托將錢遞給哈利，哈利卻沒接，雷納托會意，彎下腰又摘下了朱塞佩脖子上的項鍊和手上的手錶，哈利這才接過來丟給保利，讓其收好。
「哈利，有件事我得和你私下談談。」
朱塞佩的人離開後，馬西莫叫住哈利。
「當然，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保利，就我們倆。」
見保利準備跟上來，馬西莫朝他攤手致歉，瞧見哈利使來的眼色，保利停下腳步，轉而掏出朱塞佩那塊金表鼓搗起來，像是在評估價值。
老馬西莫也沒帶雷納托，他就這麼摟著哈利漫步走出廠房，二人最後停在了廠房的拐角處，各自點上一根煙。
「哈利，下個月我準備再組織一次大罷工。」馬西莫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