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在鎖孔中緩緩轉動,直到聽到「咔噠」一聲脆響,哈利才小心翼翼地扶著門框,儘可能地輕地將門打開。
「哈利。」
他前腳剛踏進家門,屋內便傳來了西西莉亞的低呼,儘管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可哈利還是感受到了妻子壓抑不住的擔憂與怒火。
「喬和桑德羅呢?這倆小兔崽子回家了?」
哈利熟練地開始轉移話題。
「你剛出門沒多久,拳館那邊就打來電話,桑德羅今天要訓練到很晚,他睡在拳館。
至於喬……」
西西莉亞拉動玄關頂燈的開關,橘色暖光下,她抱著胳膊朝客廳沙發方向撇了撇嘴。
只見沙發上,一個身材修長的小伙子正側身躺在那,雙腳搭在扶手上。
喬的長相更像西西莉亞,鼻樑和眉骨比沒有哈利那麼突出,嘴角天生就微微上翹,即便此時閉著眼睛,臉上也掛著淺淺的笑,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這就是喬瓦尼,當然,在他的狐朋狗友口中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外號,「笑臉喬」。
「不用蓋個被子什麼的嗎?」哈利一副心疼兒子的模樣,準備矇混過關。
西西莉亞瞧見了丈夫手上綁著的染血手帕,一把拉住哈利,又從鞋柜上的抽屜里拿出醫療箱,解開手帕先用酒精消了毒,最後把那隻微微紅腫的手往上抬了抬,借著燈光檢查傷口。
「還好,都是擦傷,不用縫針,你先去洗個澡,待會兒我給你重新包紮一下。」
西西莉亞轉身往臥室走,卻發現丈夫沒跟上來,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
「西西莉亞,我……還得出去一下。」
見那雙美麗的橄欖色眸子再次因憤怒而瞪大,哈利趕緊補充道:
「保利和平齊在樓下等著我呢,哦,對了,平齊前些日子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些好玩意兒,保利幫他聯繫了賣家,這是他還我們的錢。」
哈利掏出剛剛從朱塞佩那拿到的賠償,遞到妻子手上。
望向那沓皺巴巴的鈔票,西西莉亞半信半疑,最後她還是沒好氣地一把搶了過來攥在手心裡。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小氣的人,只不過這筆錢對她意義重大,是這幾年她為喬瓦尼攢下來的大學學費。
「哈利,以後這種事兒你得跟我商量。」
「西西莉亞,那是平齊,你也知道,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就像親兄弟一樣,更何況……他姓里塔多……」
門廊昏暗的燈光下,哈利略顯狼狽地站在那。
沃肯家的情況,西西莉亞比誰都了解,上學時,她家住的房子離哈利家只隔了兩條街,兩人還是中學同學。
哈利、保利還有平齊三人從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但三家人的經濟情況卻截然不同。
哈利和保利都來自於移民家庭,據說在大停電引發的戰爭中,他們曾經的家園被夷為平地,許多難民乘著難民船擠進了下環,那時連一張乾淨的床鋪都要靠搶,而平齊的父親,則是軍政府派來負責管理這片區域的醫療軍官。
那是一個混亂中夾雜著淡淡人情味兒的年代。哈利所在的沃肯家族和保利所在的阿皮奧家族都受到過平齊父親的照顧,因此才得以在下環站穩腳跟,慢慢安穩了下來。
平齊在哈利心中的地位很特殊,這點西西莉亞知道。平齊既是他的兄弟,里塔多家族又是沃肯家族的恩人,如果平齊遇到什麼困難,哈利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我們仨就去火車站坐坐,簡單喝兩杯,我發誓。」哈利撫摸著愛妻的長髮繼續安慰道:
「聽著,剛才……和朱塞佩那邊確實發生了點小摩擦,但老馬西莫不是在場嘛,所以也沒搞出什麼大亂子。
現在大家握手言和,已經散了。」
說罷哈利拉過妻子,在其額頭上溫柔一吻。
原本哈利的計劃是回家搞清舊核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幾乎可以確定,安全頭盔內那些奇怪功能的解鎖和舊核板有關。
但不出所料……西西莉亞沒睡,一直在等著他回家。事到如今,他也找不出什麼像樣的理由繼續敷衍妻子,再鑽進工作間。
舊核板的事意義重大,哈利不想冒一點險。知道舊核板的人越多就越危險,消息泄露不但對自己毫無幫助,反而會將身邊的人拉入危險之中。
既然這樣,哈利乾脆調整了計劃,先不去管插在破電腦里的舊核板,而是去找平齊,搞清楚這傢伙究竟挖到了什麼好東西,讓朱塞佩那個雜碎給惦記上了。
「嗯。」
西西莉亞拉著丈夫的手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才低聲答應道。哈利轉身下樓,再次坐進了那輛停在路邊的改裝跑車。
「B計劃,去找平齊那小子?」
在樓下等得不耐煩的保利剛準備離開,見哈利去而復返,興奮地拍打著方向盤。
「給這傢伙來個驚喜,開快點,雖然朱塞佩這被我揍個半死,可誰知道這混球會不會再搞出什麼鬼名堂。」
……
夜色陰沉,一棟四層高的紅磚小樓矗立在街區之中,像下環大部分舊公寓一樣,這棟建築外也配有盤旋向上的鐵質樓梯和被煙塵燻黑的通風管道,樓頂則是一片堆滿雜物的天台。
平齊家就住在公寓的頂樓。
早些年,當里塔多家還沒衰敗時,整棟公寓算上女僕和司機,一共住著十來個人。頂層的幾個房間被打通,作為幼時平齊的臥室,裡面擺滿了平齊父親為兒子製作的小玩意兒,各式各樣,天氣好的話,透過那扇大窗,就能看到遠方的工廠和運河。
可現在,這間臥室卻變得空空蕩蕩。
大號的雙人床擺在屋中央,床墊很舊,卻依然能看出價格不菲。原本靠牆擺放的組合家具早已被搬空,髒兮兮的地毯上殘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凹痕。
唯獨那張老式辦公桌,被平齊堅持留了下來,桌面上放著許多相框。
最大的相框裡,平齊的父親穿著軍政府的制服,身姿挺拔,坐在妻子身邊,臉上帶著那個時期軍人特有的嚴肅,穿著藍色海魂服的平齊則站在一旁,笑容明媚,望著鏡頭。
旁邊的相框中,少年平齊和保利、哈利三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處廢棄的噴水池前,每人手裡都拿著一顆黃燦燦的橙子。
再後面是平齊婚禮時的照片,小文森特出生時的照片,平齊和文森特的父子合影……照片上的人數越來越少,表情也越發沉重起來。
房間裡的窗簾沒拉嚴,街邊路燈發出的光透過縫隙,照在大床上。
穿著棕色睡袍的平齊安靜地側臥在大床左側,睡得正香,右側還空出好大一片區域。
今天他做了一個怪夢,夢裡他拿著幾天前從垃圾山翻出來的好東西,在黑市中遊蕩,終於,一名闊綽的買家攔住了他,兩人三言兩語便談好了價格。
可正當買家掏出錢準備付帳時,幾名惡徒卻忽然從一旁竄出,將他死死按在地上,這幫傢伙搶走了東西,也搶走了錢。
被噩夢糾纏的平齊皺眉翻了個身,可就是翻身弄出的聲響讓窗外的兩道黑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此刻一道黑影正蹲在窗外,手裡拿著鐵絲,鐵絲順著縫隙探了進去,聽到屋內傳來動靜,這人又多等了一會兒,見平齊再次陷入沉睡,鐵絲才繼續往上勾。
這種老式窗戶的窗栓早就鬆了,鐵絲只輕輕一勾,窗栓便被抬了起來。
兩道黑影推開窗戶,靜靜站在窗外,確認沒驚醒平齊,這才高高抬起腳,矮身摸了進來。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來到床前,低頭看向熟睡的平齊,他一隻胳膊朝著床右側平伸,像是摟著某個不存在的人。
屋內靜得嚇人,只聽見平齊沉重而均勻的呼吸聲。
站在床前的兩道黑影互相望了一眼,而後齊齊俯下身,一人伸手捏住平齊的鼻子,另一人則捂住了平齊的嘴。
窒息感讓平齊猛地睜開了雙眼,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便驚恐地胡亂揮舞著雙臂,兩腳也踢開被子拼命亂蹬。
「啊,啊啊!」
平齊拼盡全力,雙眼圓睜,可就在他幾乎要從床上滾下去時,那兩隻控制他的大手卻突然鬆開了。
緊接著,房間內便傳來了兩人的大笑聲。
「哈哈哈,就是這招,屢試不爽。」
「我的老天爺啊,真該拿台照相機把你剛才的樣子拍下來,平齊。」
平齊雙手支撐身體坐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這時他才借著窗外的燈光看清了站在床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哈利。
一個是保利。
倆人就像是十幾歲的孩子,捂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