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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往上爬

2026-10-20 00:40:49 作者: 窗邊蜘蛛

  雷納托坐在餐廳的紅色靠背座椅上,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的青豆和手撕豬肉。

  說實話,他挺餓的,晚上沒吃飯就開車陪著老馬西莫去演那場大戲,但此時,望著盤子裡的食物,他一點胃口也沒有。

  這該死的青豆和豬肉可能比自己的歲數都大……雷納托叉起一枚青豆湊在眼前看了看,又厭惡地放下。

  盤子裡的也許是戰前貨,十成十的老古董,前幾天雷納托試了兩口,青豆嚼著像沙子,豬肉也有一股特有的騷臭味兒。

  他吃不慣,雷納托出身上環,雖然身份只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但那也是上環。




  可雷納托沒辦法,他父親是隆巴爾迪家族的角頭,桑迪諾·貝利尼,母親卻只是一個妓女。

  雷納托的童年記憶里,沒有玩具和生日聚會,有的只是髒兮兮的枕套和門另一邊的爭吵聲。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去上學,背上書包,斯斯文文像個正常孩子一樣長大。

  他是桑迪諾·貝利尼的孩子,總有一天要像父親一樣,穿上西服,手裡舉著香檳,走在宮殿一樣的房子裡,參加家族聚會。

  但在這之前,他必須要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從下水道里爬上去。

  想到這,雷納托意興闌珊地拿出一根煙塞進嘴裡,他沒用一直在右手上把玩的黃銅打火機,而是劃著名了一根火柴點燃了叼著的香菸。

  「先生,請問,還要點咖啡嗎?」

  恰在此時,端著咖啡壺的女侍應生走了過來,雷納托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便看清了對方的來意。

  在這種小酒吧工作的侍應生,工資低得可憐,她們的主要收入全來自於客人給的小費。

  因此只要客人還沒結帳,她們便會找各種機會湊到餐桌前噓寒問暖。

  可現在雷納托的心情並不好,他不喜歡下環,不喜歡此刻所做的活計,更不喜歡這個女侍應生的長相。

  缺乏光澤的皮膚,枯草一樣的長髮,癟鼻子,配上一副了無生趣的黑框眼鏡,雷納托心中嗤笑,這種長相也能當侍應生?

  「咖啡?你管這鍋刷鍋水叫咖啡!?」

  

  昏黃的頂燈下,雷納托拔高了聲調,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我……馬上給您去換。」

  女侍應生被突如其來的發難嚇壞了,鵪鶉一樣收拾著桌上的咖啡。

  「連著把這些也給我端走!手腳麻利點!」

  「您需要我替您打包嗎?」

  為了那可憐的小費,侍應生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快他媽的給我滾。」

  侍應生離得近了,雷納托能從她身上聞見一股油煙和廉價洗髮水混在一起的難聞味道。

  這股貧窮味讓他作嘔,可就當他拿起桌上的胡椒瓶準備丟向侍應生時,老馬西莫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拉法埃拉?拉法埃拉是你嗎?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聽到馬西莫的聲音,女侍應生僵硬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馬西莫先生,您好,晚上好,我……我剛才在後廚幫忙,沒看到您,準備來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跟他一樣,來一份。」

  馬西莫隨手脫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笑容親切。

  「另外,再加一份兒炸得焦黃酥脆的洋蔥圈,配點酸黃瓜。」

  拉法埃拉快速掏出圍裙口袋裡的小本子記號,她拿起盤子準備走,又被馬西莫叫住。

  「最近還過得去吧?你母親還好嗎?」

  「一切都很好,老闆對我不錯,您知道的,我要經常帶母親去看病,老闆也沒說什麼,還幫我和其他人調班。」

  「伊莉莎白的頭疼病還像過去那麼厲害?我之前聽康查爾說過,離了止疼片,你母親連覺都睡不好。」

  聽到去世父親的名字,拉法埃拉的喉嚨滾動了幾下,半晌才回答道。

  「母親最近半年好多了,多虧了工會寄到家裡的錢。」

  「如果遇見了什麼問題,任何問題,都記得來工會找我,孩子,你知道我的辦公室在哪。」老馬西莫的表情悲痛起來:「康查爾是個好人,工會會想盡一切辦法替他照顧好你們。」


  侍應生走後,馬西莫喝了口咖啡,又用手揉了揉臉解釋道:

  「康查爾七年前出了事故,當時他鑽進了一個倒懸的貨櫃,準備撿裡面的東西,後來……倒塌,人被送到醫院搶救,三天後去世的。

  這家酒吧的老闆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們當時缺侍應生,我就……」

  「剛剛為什麼不讓我把那個哈利·沃肯幹掉?」

  雷納托可沒心情聽這些土耗子的悲慘家常,他關心的是自己要辦的事,關心的是自己什麼時候能爬上去。

  真他媽受夠了,自己不但要來下環辦事,而且還要聽眼前這個老傢伙的調遣,這是讓雷納托最難以忍受的。

  「他擋了我們的路,不是嗎?計劃是誰定的?你。」雷納托壓低聲音,用手指著老馬西莫的腦門:「上周四晚上,還記得嗎?難道你說話就是在放屁?還是你覺得我打不過他,害怕了?」

  說話時雷納托手裡始終攥著他的那個黃銅打火機。

  「拉法埃拉,放在這吧。」

  侍應生端來馬西莫的晚飯,他朝著女侍應生笑了笑,直到對方走遠後才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是不是覺得哈利是個只知道揮舞拳頭的莽夫?」

  望向神情激動的雷納托,馬西莫依舊試著解釋:

  「他不是,儘管他很能打,但他不是。

  我知道很多人和你有一樣的想法,但我只能告訴你們,你們錯了,對他還不夠了解。

  哈利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實用主義者,小子。」

  馬西莫一邊往自己的沙拉上澆著油醋汁,一邊回憶著剛剛廠房內發生的一切。

  哈利拎著滿臉是血的朱塞佩,他的拳頭雖然攥得緊緊的,眼神之中卻透著冷靜。

  「哈利,哈利……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馬西莫自言自語道。

  是的,在馬西莫最初的計劃里,今晚活下來的應該是人多勢眾且更好控制的朱塞佩,可當馬西莫進入廠房,發現事情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後,便調整了思路,將朱塞佩的處置權交給了哈利。

  在哈斯塔尼亞城,尤其是下環,秩序和法律是個很微妙的東西。

  當人們不需要它時,它就是一塊臭抹布,隨隨便便就可以丟到一邊。

  可當人們需要它時,它又可以化為槍膛里的子彈,隨時能將你的對手送下地獄。

  哈利如果在馬西莫面前解決掉朱塞佩,便給了馬西莫控制他的把柄,哈利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家有業,法律對付他這種人尤其厲害。

  可哈利沒有這樣做……他控制住了怒火,猶如多年前的那場罷工,他率先看穿了一切。

  「上面怎麼說?別藏著掖著,也把你今晚的窩囊樣兒和他們說說。」

  雷納托不放過任何一個冷嘲熱諷的機會。

  「繼續,沒什麼好說的,我們的人幾天後便會陸續來下環和我們集合,家族的生意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馬西莫隨意地瞥了眼坐在自己對面,雙手敞開搭在沙發靠背上的雷納托。

  哈利……真希望這次你能識相點,不要像四年前那樣。

  馬西莫攏了攏雙鬢的白髮,暗自想道。馬西莫其實覺得自己還挺喜歡哈利的,準確來講,應該是欣賞,哈利讓他想到了自己過去的一個朋友。

  但沒辦法,這次的罷工不是小打小鬧,家族那邊要動真格的了,馬西莫非常清楚這點,並且會全力配合。

  如果哈利遲遲做不出選擇,那就沒辦法了,馬西莫嘆了口氣,拿了顆方糖丟進咖啡里,再用勺子一點點將其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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