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平齊，你覺得這玩意兒大概是什麼？武器？通訊器材？又或者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工程電器？」
舊改裝車的副駕駛上，哈利扭頭問向平齊，兄弟們的聚會已然散場，到了各自回家的時候了。
「不會是沒用的電器，畢竟是前軍用級模組，但……具體是做什麼的，我也不清楚，這玩意兒很重，你也感覺到了，如果有AI模型作驅動，內部的結構肯定會完全展開。」
平齊扯了扯衣領，深夜的冷風中他打了個寒顫。
「明白，睡個好覺，另外老布魯諾的事兒，明天你去給他一個答覆，就說我們接了。」
在車上，哈利反覆權衡了利弊，馬爾科確實讓人頭疼，可他們目前的處境也不容樂觀，危險隨時可能降臨，這看似是個兩難的抉擇，實際上卻是一次被逼無奈的冒險。
他們三個實在太需要那筆錢了。
平齊似乎早預料到哈利會這麼回答，因此，他只是一言不發地往公寓走去，並朝身後擺了擺手。
夜色中，哈利點燃一根煙，偏頭望向駕駛席。
「保利，我需要你找時間和喬聊聊。你消息比較靈通，也從別人那打聽一下。」
保利手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拍打，他知道哈利說的是老馬西莫女兒的事。
「打聽？喬和阿麗婭娜？不用打聽，這事兒我幾個月前就知道了。
不過說實話，哈利，那會兒你和老馬西莫間還沒有罷工這檔子破事兒，我以為你們倆關係挺不錯，就沒和你說。」
紅燈前，保利踩住剎車，掏出根煙點上：
「夥計，喬這孩子本來就早熟，更何況現在他已經十八歲了，我不想讓他覺得保利叔叔是個喜歡背後告狀的老混蛋。
阿麗婭娜，那姑娘我見過。」此時紅燈變綠，保利一腳油門踩了下去：「確實是個滿分的火辣小妞，如果咱們年輕時候撞上這種姑娘，肯定也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所以我才需要你去找他聊聊。」
哈利做了個無奈的手勢，他知道，喬瓦尼和保利的關係一直很好。
十多年前，大約在喬還上小學時，哈利在第十七回收部忙得昏天黑地，西西莉亞那邊也不好過，小桑德羅得了一場很嚴重的疹子，高燒不退，沒完沒了，之後身體也一直不見起色，西西莉亞要一直陪在桑德羅床前，每天除了禱告就是以淚洗面。
因此，小學時喬瓦尼大部分時間都被「寄存」在保利的糖果店裡。
周末倆人上午會在街道上玩棒球，下午則會守在店裡，一邊吃檸檬蛋糕一邊看電視劇《辣手神探》。
「包在我身上，喬很聰明。
不是奉承你，哈利，但要我說，街道上那麼多孩子加在一起都沒有喬一半出色。
他功課很好，我記得你跟我講過，上環最好的幾所大學都給他亮了綠燈？」
「西西莉亞功不可沒，她那雙眼睛……把孩子的功課盯得緊緊的，當然，桑德羅除外，她拿桑德羅也沒辦法。」哈利說完，旁邊的保利笑著搖了搖頭。
「沒錯，但功課還不是最主要的，他不是那種尋常的好學生，他有人望，孩子們都喜歡他，自發地簇擁在他周圍，這點我倒是覺得和你小時候有點像。
我的意思是，不用擔心，我找時間和他好好聊聊，他能理解的。」
不多時，改裝跑車便停到了哈利家樓下，哈利拿好頭盔以及用舊衣服包好的模組下車，剛準備上樓，坐在車上的保利叫住了他。
「哈利，你……確定自己想清楚了嗎？」
月光下，「糖球」保利那雙標誌性的金魚眼中是深深的擔憂：
「如果決定了，就沒法回頭了。
這次可不是小打小鬧，不是替車間裡的人出頭，又或是在酒吧里教訓不知好歹的酒鬼。
我們得和這幫王八蛋拼命，有馬爾科，有小塞爾吉奧，可能還有灰界集團派來的吸血鬼……該死的老馬西莫可能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只會拿你當槍使！
如果……」
保利望向公寓三樓，哈利家的窗戶：
「如果開戰，你這邊得格外小心，這幫狗娘養的會不擇手段。
還記得當初他們是怎麼整死平齊他老爸的嗎？」
深夜的下環，冷風帶起被隨意丟棄的廢報紙在街道上翻滾，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野狗懶洋洋地擺動著尾巴，搜尋著垃圾桶里的垃圾。
「保利，再走會兒。」
沉默片刻，哈利朝保利招了招手，保利隨即熄滅引擎，手撐車門翻了出來。
「還記得小時候嗎？這裡有家雜貨店。」
二人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街道上閒逛，四周的老式公寓大部分已經熄燈了，哈利指著斜前方的一層商鋪道。
那間店鋪早就荒廢了，窗戶和大門被歪七扭八的木板釘死，透過縫隙隱約能看到裡面的黑暗。
店鋪門頭的招牌上的文字也已完全脫落，但卻留下一排明顯的凹痕，如果仔細看還能隱約認出【高爾頓商店】幾個字。
商店的牆上和木板上全是塗鴉，GG，大片的髒話，流血的十字架和大炮，一層壓著一層。
哈斯塔尼亞城還有一個外號，叫「塗鴉之城」，哈利沒去過上環，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反正在下環，塗鴉無處不在，有趣的是，即便在下環生活了那麼久，哈利卻從未見過在街上塗鴉的人，這些奇怪的藝術品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記得，老闆是個胖子，左邊臉有個酒窩，為了吸引我們這些小孩去他店裡，這老小子在店門口擺了好幾台戰前的遊戲機。
咱仨當時經常站在樹下面看那些大孩子玩。
他人不錯，偶爾會拿些焦糖味兒的餅乾分給我們吃，味道還可以。」
冰冷的空氣混合著煙霧被保利吸入胸腔，他抱著胳膊望向熟悉而又陌生的店鋪。
「後來有一天你和平齊沒來，平齊被他爸叫走了，你不知道因為什麼被你媽關了禁閉，所以那天只有我去了雜貨鋪。」
記憶中的幻象似乎與現實重疊在一起，他永遠忘不了那天。
槍聲，飛濺的血漿，還有胖高爾頓倒地前發出的哀嚎。
那是哈利平生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見證死亡。
「我有時會想，下環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工廠旁臭水溝里的屍體什麼時候才能少一些。」
哈利略微提高了聲調，街道另一邊，翻找垃圾的野狗似乎是不滿意哈利二人闖入了自己的地盤，將頭從垃圾箱裡探出，朝著二人狂吠不止。
「擔驚受怕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擔驚受怕的日子……保利，我當然知道，未來一段時間會他媽的發生什麼。」
哈利手指捏在一起，朝雜貨鋪的方向甩了甩：
「但有區別嗎？
生活在這個狗屁地方，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一枚子彈射進自己的腦殼。
日子在一天天變差，我甚至覺得這地方比幾十年前，我們小時候那會兒更操蛋了。
我們得換個法子活著，有時我會想，能不能像只鳥兒，飛得遠遠的。又或者……我們飛不走了，但起碼能為孩子們做點什麼。」
哈利踩滅菸頭，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之中，野狗又朝著他吠了兩聲，見二人沒有退開的意思，便夾著尾巴跑遠了。
「那就……讓我們干一番大事吧。」
也不知道是哈利哪句話觸動了保利，半晌過後，招牌式的微笑又重新爬上他的臉龐，保利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走到哈利身邊，握住他的手，擁抱，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過去三十年一樣。
……
哈利的工作間內。
西西莉亞已然熟睡，回到家的哈利輕手輕腳地找出數據線，將平齊交給自己的模組連接到電腦上。
孤身一人坐在黑暗裡，哈利終於卸下終日掛在臉上的嚴肅，他把腳翹在桌上，拿著滑鼠找到了那個名為「夏寂」的圖標。
點擊後終於有了反應。
被放在桌上的模組微微顫抖了起來，其內部傳出類似磁碟讀取的聲，左側的指示燈也由紅轉綠。
CRT顯示屏上，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
【模組已識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