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口香糖的女人掀開塑膠門帘,門帘還沒落下,她已經解開了腰上的圍裙。
圍裙被她隨手一丟,一名身材健壯的夥計立刻跑過來接住,剛才站在櫃檯後面,她只是個脾氣不太好的售貨員,可只要進了這道門,所有的人都得等她發話。
「恩佐呢?」女人摘下土黃色發箍,晃了晃腦袋,那頭金色捲髮立刻便如瀑布般撒下。
「羅薩小姐,恩佐先生在書房看書。」接過她圍裙的夥計快步跟在她身後回話道。
「嗯,待會兒你們記得打掃衛生還有鎖門,哦,別忘了清點肉櫃,多叫幾個人,別偷懶。」女人一邊交代店裡的瑣事,一邊徑直往裡走。
從外表看,「德盧卡兄弟」只是這棟聯排別墅中,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層商鋪,店鋪門臉不大,窗戶上常年貼著促銷GG,周圍手頭比較寬裕的街坊鄰居都喜歡來他們家買肉,因為店裡的火腿種類齊全,味道也相當不錯。
可誰也不知道的是,「德盧卡兄弟」的櫃檯後面除了倉庫、冷藏室這些常規房間外,還藏著一道道鐵門,分別通往肉鋪後方的幾棟別墅。
這幾棟房子的隔牆早已被打通,原本的後院又加蓋了幾間低矮的平房,若從高空俯瞰便能發現,這些看似零散的建築彼此相連,幾乎占據了大半個街區。
羅薩穿過院子時,幾個抽菸的男人立刻把煙掐滅,尊敬地向她問好,兩棟別墅連接處的大門前站著兩個守衛,剛剛還在聊天,見羅薩走近,也得趕緊閉上嘴巴,站直了身子。
「羅薩小姐。」
「羅薩小姐。」
一聲聲問候中,羅薩並未停住腳步,也沒回應寒暄,她嚼著口香糖一路向前,最後在一扇厚重的楓木大門前停了下來。
她敲了兩下門,也不等門內人應答便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寬敞的書房,拉著厚厚的窗簾,老式胡桃木寫字檯擺在中央,兩排陳列櫃分飾左右,左邊柜子里擺滿了各種槍械,長槍、手槍、彈藥,應有盡有。右側的陳列櫃裡則放著各類電腦配件,檔案袋以及存放著模組的保險箱。
此時寫字檯前站著一個瘦高男人,正認真地沖泡著咖啡。
這人竟是那個病懨懨的肉鋪學徒,只不過此刻他已經脫掉了圍裙,在米白色襯衣外套上了一件深色條紋馬甲。
恩佐沒去理會貿然闖入的羅薩,似乎已經習慣了她的無禮,他依舊專注於手上的咖啡,熱水在他的操控下,正一圈圈浸潤著磨好的咖啡粉,那股特殊的咖啡香氣也逐漸在書房內瀰漫開來。
「布魯諾的中間人走了?」恩佐抬頭問道。
「走了,讓我轟出去了。」羅薩翹著腿,大剌剌坐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並隨手拿起寫字檯上的文件翻了兩頁:「不過沒關係嗎?我以為車站那塊地對於你很重要。」
「我又沒說不買。」恩佐將剛沖好的咖啡推到羅薩面前,然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過幾天告訴那個酒吧老闆,讓他換個中間人,這次的中間人……」他喝了口咖啡:「我不太滿意。」
「搶包的那堆人不都是你安排的嗎?」
「做個測試,測試的結果是……不合格,咳咳咳。」恩佐彎下腰,一個勁兒地咳嗽,好像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那個哈利,最開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後面又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這種時候,我不想和這種人打交道。」
「即便他是為了幫朋友搶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羅薩端起咖啡聞了聞,沒有喝,而是直接把口香糖吐到了裡面。
看見姐姐如此糟踐自己的咖啡,恩佐乾脆直接把那杯咖啡拿到了一旁:
「就是因為他夠朋友,最後卻忘了正經事,我才不想跟他合作。」
「你好像挺討厭自己這種人。」羅薩笑了笑,她只要一笑起來,蘋果肌便會擠成一團,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
「不過也好,我也討厭那個哈利·沃肯,只要不影響你的計劃就行。」羅薩從桌上拿起一個相框,照片裡是姐弟二人的合影,可羅薩卻扭開相框背面的旋鈕,從後面抽出了另外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主角是個二十來歲,體重起碼有200斤的大胖子,他正在人群的簇擁下,手裡拿著香檳,站在豪華的噴水池前,所有人都眾星捧月,衝著鏡頭大笑。噴水池上方則掛著一條由鮮花裝飾的淡黃色綢帶,上面寫著「恩佐·隆巴爾迪,生日快樂」。
羅薩把照片舉到眼前,正對著寫字檯後那個臉頰凹陷,嘴唇沒有血色,眼窩發青的男人。
「畢竟你也是因為『夠朋友』才混成今天這副德行的。」羅薩翻轉照片,展示給恩佐看。
恩佐只是搖搖頭:「沒有恩佐·隆巴爾迪了,現在只有恩佐·馬爾科,咳咳咳……」
書房陷入一片安靜,只剩下恩佐一連串劇烈而又急促的咳嗽聲。
「隆巴爾迪的人到下環了,如今跟在馬西莫和雷納託身邊。」恩佐等調整好呼吸,才指著文件說道。
「看到了,人手不少,還帶了模組,話說你在下環建立的情報網終於開始派上用場了。」羅薩重新拿出一片口香糖塞進嘴裡:「他們不是沖你來的吧?」
「不是,除了極少數幾個人外,其他人都以為我死了。」恩佐從桌上拿過相框,把照片組合好:「從兩百多斤的大胖子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兒,臉也動了,就算他們盯著我看一整天,也未必認得出來。」
「那他們來幹什麼?給回收部義務勞動?」
「目標八成和我們一樣,衝著第十七回收部那片土地來的,畢竟大家的情報都出自一個地方。」
「你確定沒有其他人知道嗎?灰界集團?孔特家族?」
「情報出自政府那邊,隆巴爾迪一個角頭的遺孀後來成了某位大人物的情婦。
她為了換取家族的支持,把這個重要情報供了上去,所以情報應該只有隆巴爾迪高層內的幾個大人物知道。
當然,孔特家族一直想把手伸進哈斯塔尼亞,他們也許不知道隆巴爾迪的人在做什麼,但肯定會死死咬住不放。
至於……灰界集團。」
恩佐皺著眉,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咖啡杯:
「他們最近似乎也在第十七回收部這邊花了不少力氣……像是在……趕工?
完全不知道這幫腦滿腸肥的蛀蟲在想些什麼。
不過,我想應該和下環銅鐘區的土地沒什麼關係,要不然我們的計劃進展也不會這麼順利。」
「後來呢?」
「什麼後來?」恩佐一時間沒搞清姐姐在說什麼。
「那個情婦,得到家族支持後最終上位了嗎?」
提問換來的是恩佐的一連串咳嗽:「咳咳咳……沒有……咳咳咳……她死了……」
羅薩輕哼一聲評價道:「愚蠢的女人。」
一個足以讓家族興師動眾的秘密,必定不能有一絲一毫泄密的風險,這女人以為自己換來了靠山的信任,殊不知是給自己掘好了墳墓。
「所以我們的主要對手還是隆巴爾迪。」恩佐眸子中復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孔特和灰界那邊先不去招惹,讓隆巴爾迪的人替我們吸引火力。」
「如果灰界和孔特的人遲遲不肯動手呢?」
「那我們替他們添把火。」
恩佐點了點桌上的那沓文件,羅薩會意,再次露出招牌式笑容。
「我去辦。」
「不行……咳咳咳。」恩佐一邊咳一邊擺手。
「你覺得我會搞砸?」
「不是,這種事最好讓生面孔來,做得滴水不漏最好,就算暴露了,也能讓他們疑神疑鬼很久。
不過這樣的人不好找,他的身手不能太差,要不然隆巴爾迪的人不一定會往孔特和灰界身上想……」
羅薩還準備去爭辯什麼,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屋內二人都聽到,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而那聲音,還在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