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周，周遠都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數字世界裡一聲不吭。說是老實……其實就是裝死，不管哈利還是布蘭登，誰叫他都不出來。
每次哈利一家人點擊「夏寂」的圖標，周遠就會讓夏寂生成一個類似於「系統維護中」或是「算法升級中」的UI窗口彈出。
這段時間裡，他依舊能藉助哈利家的攝像頭、安全頭盔傳回的畫面以及腕鎖的反饋數據觀察現實世界。
但也僅限於看，他絕不主動向現實世界發送任何信息。
之所以這樣做原因也很簡單，周遠怕那枚蛇眼。
蛇眼究竟是什麼？它又是從哪兒來的？被它盯上之後會帶來什麼後果？諸如此類的問題讓老烏龜周遠戰戰兢兢，夜不能寐。
未知帶來恐懼，恐懼則讓他更加謹慎。周遠可不想拿自己的虛擬小命開玩笑。
而經過這一周的復盤和研究，周遠還真琢磨出了點兒門道。
蛇眼究竟是什麼……周遠不知道，但對於蛇眼是從哪兒來的這件事，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其實在周遠第一天被部署進哈利家電腦時，他就發現，這台電腦一直處於聯網狀態。
只不過這個網絡和通常意義上的網際網路不同，下環使用的是SNET，也就是街頭網絡。
街頭網絡沒有穩定的主幹線路，只能依靠路由器、無線網橋、中繼機櫃和民用伺服器，把一個個小型區域網連在一起。
這種街頭網絡……嘶……勉強也算網際網路，因為生活在下環的居民可以用它傳輸文件，瀏覽本地論壇，下載一些網絡資源。第十七回收部可以用它核驗員工身份、同步排班、監控關鍵區域。
可它能做的應該也僅此而已……
夠用嗎？勉強夠用，可要讓下環的千家萬戶搶著用它，那也談不上。畢竟下環大部分家庭的經濟收入有限，電腦和相關配件的價格又高得嚇人。
這就造成了一個現象，在下環，頻繁使用街頭網絡的都是工廠、商鋪以及公共服務部門，而普通家庭之間日常聯繫靠的還是電話。
周遠之所以對街頭網絡還算了解，是因為他上大學時在圖書館借過一本書，書里詳細講述了二十一世紀初古巴首都哈瓦那的網絡狀況，因為某些歷史原因，古巴長期處於正常網絡接入受限的狀態，普通市民用的就是這種街頭網絡。
沒想到啊……過了100多年，又讓自己給碰上了。
也正因如此，周遠最初完全沒把SNET當一回事，在一個簡陋封閉的區域網里，哪用考慮什麼網絡安全問題？
直到那枚蛇眼的出現，才給他上了一課。
看來是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街頭網絡也不是法外之地，在這片看似封閉的網絡之上，一定還存在著一個或多個更高權限的管理者。
正常情況下，對方不會主動干預，但只要街頭網絡內湧入大量異常數據，便可能觸發某種監控機制。
周遠懷疑，那枚蛇眼的出現很可能就和這套機制有關。
至於蛇眼屬於政府還是灰界集團，又或是某套未知的戰前系統，周遠就無法判斷了。
他只知道，蛇眼背後的勢力大概率是真能順著網線找到自己打一頓的……
按照周遠原本的計劃，他應該繼續縮在數字世界裡當老烏龜，等弄清楚蛇眼的監控機制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就在剛才，腕鎖的感應裝置卻傳回了一組特殊信號。
哈利三人此時所在的廢棄控制中心是戰前地下工業電網的一處配電點，雖然地面上的火車站早完蛋了，但埋藏在地下的電纜、變流模組等基礎設施還在，這套配電系統的輸出規格足以滿足腕鎖的充電需求。
可惜的是，這段地下電網早已斷電，配電終端內大部分設備也損毀嚴重，想要給腕鎖充電，就必須修好終端，再讓這一小片區域的地下電網運轉起來。
周遠心裡清楚，這條線索一旦錯過，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因此，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周遠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他打破了持續了一周的沉默，把那兩行文字發送到了哈利的腕鎖之上。
廢棄控制中心內，哈利低著頭看向手上的腕鎖，那兩條簡短的信息還在滾動播放。
是夏寂……夏寂給自己的提示。
經歷了前幾周的連番血戰，哈利和夏寂間也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對方在這個時間點提醒自己，一定是想幫他解決腕鎖的充電問題。
「平齊，你是不是有個朋友，在回收部旁邊的發電站工作？那個發電站是不是也屬於灰界集團？」哈利問道。
「你是說巴爾比耶里？脖子上有塊紅色胎記那小子？」
見哈利點點頭，平齊又困惑道：
「對，他在發電站工作，離回收部就隔了兩條街，也是灰界在發薪水，這小子在發電站還算個小領班，之前還問過我要不要去發電站。」
平齊不知道哈利為什麼要問這個。
回收部旁邊確實有座發電站，也是灰界集團的產業，回收部分揀出的一部分垃圾，會和從舊運河送來的劣質煤炭一起被送進鍋爐，燃燒產生的能量最終轉化為電力，再反過來供給回收部的挖掘機械。
同樣是灰界集團的產業，發電站的工資卻比回收部還低，因此平齊才選擇繼續留在回收部。
聽平齊說完，哈利揮手先招呼另外兩人跟著自己離開廢棄控制中心。
在滿是霉味兒的地下通道內，他點燃了一根煙，來回踱步。哈利覺得自己離真相只差一步，已經摸到了陰謀核心外那堵薄薄的牆壁。
灰界集團……馬爾科……收購土地……地下電纜……所有的線索在腦中慢慢連了起來。
「平齊，保利……我有個想法，算是猜測吧，為什麼馬爾科要收購那些店鋪。」
依舊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但哈利感覺自己已經摸到了一些脈絡，在平齊和保利的注視下，他緩緩說出了他的猜想。
「馬爾科要的不是店鋪，就是土地。」
「因為地下電網嗎？」保利思維敏捷，聯想到剛剛在廢棄控制室內看到的一切，搭茬道。可過了幾秒，他又搖頭推翻了這個猜想：「別開玩笑了，可那些地下電纜可是幾十年前的老古董了，地下水，沒人維護，亂七八糟的情況加在一起，真的還能用嗎……」
保利滔滔不絕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可哈利只是擼起袖子，用手指點了點手腕上的腕鎖，保利便閉上了嘴巴。
提示是模組給出的！保利心想，自己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人也許會做出不理性的選擇，但機械只按照冰冷的數據做判斷。
「地下電網對於普通人和那些小老闆確實毫無用處，修好這些玩意兒需要一大筆錢，接近天文數字。
可如果是馬爾科的話……倒勉強說得通。」
一直沉默不語地平齊忽然開口道，他回憶起了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裡看見的那些城市規劃圖紙。按照圖紙上的標註，不止是這座火車站，馬爾科秘密買下的那些餐廳、洗衣店、五金店，其所在的地塊在戰前也都建有工業設施。
還有地下電網的老化問題……
在平齊看來，他們不能用現在的技術力量去衡量戰前留下來的東西，單說銅鐘區地下那些交錯縱橫的管線，就不是如今的施工水平能夠輕易鋪設的。
灰界已經證明，這片地下電網依然有利用價值，集團把回收部和發電站修在這裡，就證明了地下電網是可以被修複利用的。
既然灰界能做到，馬爾科自然也打著同樣的算盤。
想到這，平齊忽然變了臉色。
「壞了，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