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埃米利奧那混球運氣真不錯,白天陪著漂亮小妞兒去逛街,晚上也不用陪著老馬西莫來這破地方活受罪。」
雷納托扯了扯衣領,在夜風裡抽著煙。
聖芭芭拉醫院的前身確實是一座教堂,因此建在山頂上,醫院最高處的尖頂下還保留著未拆除的鐘樓,一大群鴿子落在上面,不停發出「咕咕」的叫聲,聽著惹人心煩。
今晚老馬西莫來探望重傷的工人,足足帶了四個人隨行,除了雷納托外,還有大小薩爾和枕頭。
重症監護室有規矩,一次不能進太多的人,雷納托可沒心情湊這個熱鬧,便自告奮勇留在樓下,和大小薩爾在醫院前的停車場抽菸聊天。
此時停車場內除了馬西莫的車外,還停著兩輛轎車和一輛麵包車。麵包車上噴塗著深藍色GG,寫著「羅塞蒂下水管維修」。
「待會兒回去時直接在酒吧下車,甜嘴兒應該已經安排好了,啤酒還有寂寞難耐的小妞,到時好好放鬆一下。」大薩爾眉飛色舞道。
「寂寞難耐的小妞兒?哼,你聽甜嘴兒吹牛,他媽的就算是一隻母豬,他也能給你說成佩姬·魯索。」雷納托不屑道。
佩姬·魯索是一位以性感,美貌聞名的歌舞劇明星,商品包裝和電視GG上時常能看到她的身影。
「哈哈哈。」大小薩爾配合地大笑起來。
「雷納托,看那邊,咱還沒找到姑娘樂呵,老馬西莫倒先跟人眉來眼去起來了。」
小薩爾用胳膊懟了一下雷納托,偏頭朝醫院大門方向示意,只見老馬西莫正站在大門前,和一位二十多歲戴著亞麻色帽子的年輕女人聊天。
雷納托眯著眼睛看了看,他覺得這女人自己在哪見過,黑框眼鏡,癟鼻子,哦,對,是半個月前在酒吧吃飯時碰見的那個服務生。
「走,過去看看。」
雷納托帶著大小薩爾走到醫院門口,只見老馬西莫正扶著門框,耐心地傾聽著女人的哭訴。
「馬西莫先生,我母親昨天白天在客廳里突然摔了一跤,她肯定是頭疼,想去五斗櫥里拿藥。
也怪我,早該把客廳里的那幾個箱子搬出去的,屋裡空間太小,她不好走路,好在鄰居家的太太及時發現,可……剛才醫生告訴我,情況要比想像中糟糕。
不僅是骨折,可能還有血栓,媽媽到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
女人語無倫次,顯然,她還沉浸在懊惱和難以接受現實的苦痛之中。
「拉法埃拉,你得堅強起來,伊莉莎白現在躺在病床上,你得給她點信心,給她點力量,如果她看到你現在這樣會怎麼想?
她只會覺得自己是你的累贅,相信我孩子,有時候堅強的心態是最好的良藥。」
女人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可當她忍不住回頭看向醫院時,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八年前,我父親就是在這家醫院去世的,我有時會想……為什麼會那麼不公平,為什麼會那麼不公平。
那天早晨我推開醫院的門,就感覺有些不安,馬西莫先生,您懂那種感覺嗎?心臟砰砰直跳,感覺壞運氣就要來了,卻無能為力。
等我上到三樓,醫生就告訴我……」
拉法埃拉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一直是她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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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西莫也受到女人悲傷情緒的感染,不住地輕拍著她的肩膀。
「我害怕哪天來醫院……」
女人實在沒法再說下去,她朝馬西莫微微點頭,便準備往門外走。
「拉法埃拉,錢還夠嗎?我知道……工會給康查爾打的撫恤金並不多,但……我們只是回收部的工會,也只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其實經常會痛恨自己,你知道嗎?孩子,痛恨自己。
那些每天和我們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們努力工作,為什麼最後換來的只有這麼一點點……」
「馬西莫先生,請別這麼說,工會已經幫了我們很多。」
女人阻止老馬西莫繼續自責下去。
「這錢你務必拿上,去,把伊莉莎白的住院費交了。」馬西莫掏出自己的錢包,拿出裡面,全部的一百多里拉塞到女人手上。「醫院那邊,我也認識幾個醫生,會和他們打好招呼,讓他們務必把伊莉莎白治好。」
女人流下感激的淚水,連聲道謝,她完全沒注意到,此時站在馬西莫身後,靠在柱子上抽菸的雷納托正望向自己,嘴角還掛著輕蔑的冷笑。
「有這麼好笑嗎?」大小薩爾問道,兄弟倆有時也覺得雷納托是個冷血無情的畜生,只是不敢說出口。
「這女人在謝謝老馬西莫。」雷納托沒忍住又笑出了聲。
大小薩爾只是家族裡的普通成員,還不知道今晚老馬西莫來做的是什麼生意。
對,這種事在老馬西莫這算是一門賺錢的生意。
工人在第十七回收部工作期間一旦意外死亡,灰界集團便會支付一筆巨額的撫恤金。死者家屬拿了這筆錢,就相當於接受和解,從此不能再從法律層面追究灰界的責任。
灰界不和死者家屬直接打交道,錢會先打進工會帳戶,再由工會出面轉交。至於最終有多少能落進家屬的口袋,這些全由老馬西莫說了算。
雷納托估計……每死一個人老馬西莫最少能賺2000里拉。
可如果工人只是重傷,卻沒有死亡怎麼辦?碰上這種情況,老馬西莫就會帶人來「探望病人」,也叫「臨終關懷」。
剛才那個丑妞兒說,她父親是在身後這家醫院去世的,雷納托敢打包票,當年送她父親去見上帝的正是老馬西莫。
可剛剛……她卻因為老馬西莫的一點小恩小惠而感恩戴德,真讓人笑掉大牙。
雷納托懶得跟大小薩爾解釋。他仰頭望向醫院三樓,現在只盼著枕頭這王八蛋能手腳麻利點,好讓自己早點下班,去酒吧里好好樂呵樂呵。
於此同時,醫院三樓的重症監護區內,走廊上,白熾燈閃爍不停,前台護士替枕頭做完登記,便按下按鈕打開區域大門,她沒帶著枕頭去病房,而是扭過頭,繼續去看電視裡的幸運答題節目。
舊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聲細碎的迴響,枕頭一邊往走廊深處走,一邊戴上手套。
走到一間病房前,他認真檢查了門上的姓名牌,隨後握住把手,緩緩推開房門。
門外的燈光照進病房,映出床上男人的輪廓,他四十來歲,手臂上扎著針頭,身上接著幾根導管,導管又連向床邊的醫療器械,儀器的屏幕上顯示著病人的心率以及其他生命體徵。
枕頭又拿出照片認真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反手關上門,打開燈,屋內瞬間亮了起來。
他不喜歡在烏漆嘛黑的環境下工作,那樣顯得匆忙且狼狽,少了一些得心應手的優雅。
突然亮起的燈驚醒了病人,他睜開眼,赫然發現床前站著一個壯漢,那雙毫無感情的棕色眼睛正冷冷看著自己。
一股不詳感湧來,病人慌忙間伸手想去按床頭的呼喚按鈕,可手剛抬起來,就被枕頭死死按住。
「枕頭」,是皮耶路易吉給自己起的外號,因為他最喜歡用枕頭讓人徹底陷入沉睡,這套活兒他不知道幹過多少次,絕對算是行家裡手。
他用右手控制住病人,左手抽出病人腦後的枕頭,一把按在病人的臉上,同時也遮住了那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唔……唔……唔……」
垂死掙扎時發出的呻吟被棉絮包裹,扎著針頭的雙手雙腳亂刨亂蹬,皮耶路易吉用他那雙粗壯的手臂死死按住枕頭兩側,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砰。」
就在病人奮力掙扎時,一枚子彈穿透窗戶,徑直射進了皮耶路易吉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