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迷霧中，一輛印有「羅塞蒂下水管維修」字樣的藍色麵包車停靠在馬路邊。
駕駛席上的「檸檬臉」擰動旋鈕，打開廣播，此時電台里播放的是名為「微笑清晨」的喜劇節目。
「一個男人來到教堂懺悔，神父，我偷了一隻雞，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仁慈的上帝能免去我的罪責……」
副駕駛上，一隻手忽然伸過來，粗暴地擰動旋鈕，關掉了廣播。
「檸檬臉」張大嘴巴，愣了兩秒，有人竟敢在自己的麵包車上關自己的廣播，隨後他又趕緊把廣播打開。
「迷途的羔羊，我的回答是不能，你必須把雞還給主人。可我已經問過主人了，他不肯收……」
廣播卻再次被人乾脆利落地關掉，「檸檬臉」偏頭朝副駕駛席看去，只見羅薩身上蓋著一件綠色呢子大衣，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睡得正香。
檸檬臉伸手在羅薩眼前晃了晃，見對方毫無反應，再次將廣播打開。
「當天晚上，神父回家，發現自己家少了一隻……」
羅薩閉著眼，又將手伸向收音機，「檸檬臉」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羅薩身體猛地抖了一下，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來，她皺著眉瞥了眼窗外，又把眼睛給閉上了。
「焦耳達諾，幾點了？」
「六點十分，羅薩小姐，如果您覺得太……累了，我可以找人開車把您送回去，我想肉鋪的那些老主顧們，這些天來也十分想念您。」
「趕我走？我耽誤你聽收音機了？」
羅薩終於睜開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兩天給她折騰壞了，最初主動請纓要來跟蹤哈利時，她沒想過要吃這個苦，在她的想像中，負責情報的人就該坐在麵包車裡，喝點咖啡，吃點點心，只要哈利一露出馬腳，她就帶著車裡的家族成員直接撲出去，將哈利摁倒在地上，然後三言兩語恫嚇住對方，讓其乖乖交出舊核板。
就這麼簡單。
可實際情況呢？可以說和她的設想完全不一樣。
首先，那個哈利·沃肯滑不溜丟，像只泥鰍一樣，每天坐著保利的那輛改裝車在整個下環區亂逛一氣，起初羅薩還一臉興奮，以為自己抓住了對方的尾巴，可後來她才知道，哈利他媽的就是故意的。
這王八蛋知道有人跟蹤他，他在故意耍自己。
而這個焦耳達諾……也是個怪裡怪氣的傢伙，毛病多，脾氣還大，時時刻刻都要聽他的那個破收音機，搞得羅薩一刻也不得安寧。
羅薩想過發火，一走了之，可最後她都忍了下來。
羅薩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永遠以剛強示人，絕不允許自己被任何人看扁了，這次也一樣，她其實對哈利一伙人沒什麼意見，不是針對他。
她只是想證明恩佐錯了，自己對了，僅此而已。
「是的，羅薩小姐，如果您能回到您該去的地方，把跟蹤哈利·沃肯的任務交給我，那我將感激不盡。」
檸檬臉話說得客客氣氣，可里話里的意思可一點也不客氣。
車裡另外兩名家族成員正縮在麵包車的後排座椅上睡覺，此刻也被羅薩和檸檬臉的爭吵驚醒，見老大和羅薩吵起來了，倆人都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老大的脾氣他們心知肚明，工作之外和和氣氣，可只要開始執行任務，那便誰的面子也不給，他倆都曾親耳聽過，焦耳達諾給恩佐打電話時說的話，講到激動時，檸檬臉甚至會扯著嗓子咒罵家族首領。
而羅薩小姐……那是恩佐先生的左右手，事實上，考慮到恩佐先生的身體狀況，家族內大部分命令都是通過羅薩小姐傳達的。
她的脾氣嘛……在馬爾科內部也是「有口皆碑」。
沒有一個正常人願意觸她的霉頭。
「焦耳達諾，情報部門是你的地盤？我把手伸得太長了？」
此刻，羅薩的睡意已徹底褪去，像平時一樣，羅薩說話時，喜歡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她不允許別人忽視自己的存在。
「是的，羅薩小姐，情報部門是我的地盤。」
檸檬臉罕見地從儲物箱裡掏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他平時是不抽菸的，除非困極了，才抽根煙頂一頂。
「不過你如果以為這他媽就是我的全部理由，那你可以去問問你弟弟，問問他，老焦耳達諾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讓你趕緊滾……返回你的肉鋪去，是不想拿車裡其他人的生命開玩笑，也不想打電話給恩佐先生，讓他找人給你收屍或者報仇。」
「檸檬臉」焦耳達諾，曾經是上環最好的私家偵探，他不隸屬於任何一個家族任何一個財閥，卻都曾為這些大主顧們服務過。
這麼多年，檸檬臉以收費高，保密工作好，且極少失敗在圈子裡聞名。
不知道恩佐從隆巴爾迪家族逃出來後，用什麼法子將其收至麾下，現在他的身份是馬爾科家族的角頭，沒有地盤，專職情報工作。
羅薩自然知道焦耳達諾過往的輝煌戰績，可她確實沒想到對方口氣能這麼沖，一時間羅薩還真讓檸檬臉給鎮住了。
「恩佐先生沒因為我以前的工作而看不起我，當我是個不入流的狗仔或者情報販子。他對我委以重任，給了我錢，給了我人，滿足我提出的一切條件，讓我替他搭建馬爾科的情報系統。
對於這點，我十分感激。」
檸檬臉說罷吸了口煙，朝車後的兩名手下冷冷地掃了一眼，兩名手下立刻乖乖躺倒，繼續「沉沉睡去」。
「羅薩小姐，我不希望任務出現任何差池，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
我更不希望你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出任何危險，這樣我沒法和恩佐先生交代。
我們是做情報工作的，負責打探消息，在敵對勢力的眼中，我們就是最惹人厭的那類人，對付我們，他們會毫不留情，如果被敵人抓住了，就得盼著牙齒里的小藥丸能順利咽下肚，而不是被這群王八蛋摳出來。
你……不必要舉動太多了。這樣很危險，不要自作聰明，覺得那些被你跟蹤的人都是蠢蛋，在你觀察他們的時候，他們可能也在觀察你！」
檸檬臉覺得自己還是給羅薩留了幾分顏面的，沒把話說得太明白。
在他的車上，一般人每天最多只有三次機會下車，包括他也一樣，吃飯、睡覺、撒尿都得他媽的在車上解決。
這是情報人員必須具備的素養。
可羅薩卻不守他的規矩，每到一個新的地點，她都要下車透透氣，去超市買點東西，洗把臉。
最讓檸檬臉受不了的，就是這娘們的尿頻，每隔一段時間，她都要跑去加油站撒尿，焦耳達諾發誓，今天以後他會專門做一個牌子掛在車上，明令禁止那些女性家族成員上車。
這太危險了，簡直是在拿所有人的小命開玩笑。
「我去加油站買點吃的，用我帶什麼嗎？」
讓檸檬臉沒想到的是，羅薩沒有反唇相譏，又或是大發雷霆，她只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給你們買完早飯，我就走。」
檸檬臉樂於看到這種局面，他也不想跟家族裡的二把手把關係鬧得太僵，因此，他只是熄滅了手裡的菸頭，聳了聳肩：
「這麼冷的早晨，如果能來杯咖啡再配上幾個熱乎乎的炸飯糰，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