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鐘區,「老橋」拳館內,此時正舉辦著一場簡單的葬禮。
大莫和福斯托是拳館實際意義上的管理者,可倆人都沒有孩子,兩天前當治安官在離拳館不遠處的街巷中,發現二人的屍體時,只能找到拳館,讓其中的工作人員負責操持後事。
拳館最近幾天,訓練全部暫停,工作人員和拳館裡的拳手自願幫忙,他們清走了二樓訓練場地內的拳台和設施,布置成了一個簡單的守靈室。
街區的教會派來神父,主持整場弔唁儀式,此時他正坐在後面的休息室內等待。
哈利進來時,教父已經準備好了待會兒要用的紫色聖帶和念珠。
「安東尼奧神父。」
哈利是銅鐘區的老街坊,自然和教區的神父十分熟稔,見到神父後,他摘下帽子,同神父握了握手。
「外面還在下雨嗎?哈利。」
看著哈利肩膀上的水漬,安東尼奧神父挑了挑下巴。
「還在下,這雨下了快一個星期了,有時我都以為馬上要雨過天晴,可再抬頭時,雨點又回落到臉上。
神父,這是我的二兒子,桑德羅。」
哈利拉過沉默寡言的次子,帶到身前。
「二代巴達,我見過他,跟你年輕時長得可真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神父轉頭朝巴達說道:
「不過,小伙子,我得提醒你,別想著報仇。
別誤會,上帝沒說惡人不該付出代價,只是他沒有將權利交給你,或者其他普通人。」
哈利感激地看神父,這時候需要有人能替自己勸勸桑德羅。
這孩子自從聽到了大莫和福斯托的死訊後,就變得越發沉默寡言,他經常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盯著桌上的水杯。
那種眼神哈利見過,那是桑德羅極度壓抑情感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大莫和福斯托對於他已經不是一般的拳館教練了,最近幾年,桑德羅和福斯托待在一起的時間,恐怕比跟在自己身邊的時間都長。
哈利拍了拍桑德羅的肩膀,讓他去前面的守靈室招呼其他客人,他自己則留在了休息室。
「神父,聽說是教會負責聯繫的殯儀館,收斂了大莫他們的屍體。」
哈利來之前,已聽到了不少風言風語,可他還是想從神父口中得到準確的情報。
「是的。」
神父好像覺得狹小的更衣室有些壓抑,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放窗外的冷風與濕氣進來。
「教會的人趕到小巷時,治安屬的人也剛到,當時下著大雨,因此圍觀的人並不多。
大莫和福斯托就那麼……交疊著趴倒在牆邊,兩人的血順著雨水都快流淨了,身體泛白。
那面牆,就是屍體身後的那面牆還被塗鴉了新的作品,中世紀風格,畫的是鄉間的戰場,農民的屍體和破爛的盔甲堆在地上,烏鴉啃食著屍體。
大莫和福斯托就像塗鴉的一部分,因為,畫畫的小塞爾吉奧應當就是兇手。」
神父很自然地說出了兇手的名字,就像在確認鬆餅上放了什麼果醬一樣,期間沒有任何遲疑。
「小塞爾吉奧?『斑點』小塞爾吉奧?」
說實話,哈利覺得這個答案既奇怪,又合理。
福斯托不是普通人,他曾是職業拳手,現在則是專業教練,普通人想殺死他,幾乎沒有可能,即便是群毆,福斯托也有辦法逃跑。
可如果是……小塞爾吉奧,那就說不準了。
和斑點相比,哈利還太年輕,斑點在下環的街頭橫行無忌時,他可能還在學校里和平齊、保利一起上課呢。
「傷口的情況,塗鴉……雖然我們不想承認,但這就是小塞爾吉奧的手筆。」
神父讓哈利坐下,哈利則不安地在更衣室的走道內來回踱步。
關於小塞爾吉奧的過去,也就在這種情況下,被神父斷斷續續地講了出來。
小塞爾吉奧本是一名混跡街頭的野孩子,戰後,教會在街區建立了一間名為「藍服」的救濟學校,他們為孤兒們提供藍色的服裝,以及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斑點就是學校最初的學生。
只不過他成年後,一個失散多年的姐姐找到了他,嚴格意義上講,小塞爾吉奧也不算是孤兒。
安東尼奧當時並不負責學校,他也是後來聽其他神職人員說的。
起初,像其他的孩子一樣,小塞爾吉奧只是個略顯瘦弱的調皮男孩,可後來某一天,軍政府倒台了,街道上亂成一片,不少民眾,尤其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們會在晚上,悄悄溜進軍政府的廢棄辦公樓內,試圖從裡面找到什麼值錢的玩意兒。
小塞爾吉奧就是從那時起,發生了變化。
「他似乎對一切都不再敬畏,上帝,權利,大部分人眼中的善惡觀。
他變得肆意妄為,無所畏懼,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影響了一大批的少年,男孩女孩都有,他們跟在小塞爾吉奧身後,酗酒,塗鴉,毆打一切他們看不慣的人。
這群少年在當時被稱為「童幫」。
我不知道那晚他在軍政府內看到了什麼,但總之,他徹底變了。」
「在教會的引導下,墮落成了一個惡魔?」
哈利和安東尼奧神父相識多年,因此說話也是直來直去,沒太照顧教會的臉面。
「我們也有責任,總之……哈利,我是想提醒你,小塞爾吉奧跟尋常的街頭惡棍不一樣,沒人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而且,他也不像很多人理解的那樣,只是一匹危險的獨狼,他在下環有一批兒時的朋友,街道上的那些塗鴉,你見過不少,對嗎?」
哈利點點頭。
「很多都出自那批「童幫」之手,小塞爾吉奧入獄後,他的意志依舊得以延續。
他們似乎一起保守著一個秘密,那個秘密讓所有人都變得嗜血,不可理喻。」
「謝謝你,安東尼奧神父,我去抽根煙。」
哈利點了點頭,他知道,起碼眼前的神父是個好人,這麼多年,他一直盡其所能地幫助街區裡的鄰居,像大莫和福斯托的葬禮,安東尼奧神父就不會收取任何捐贈。
走出更衣室時,拳館內已坐滿了人。
大家都換上了黑色的正裝,開始按順序排隊,向兩位死者做最後的告別。
「福斯托,抱歉。」
輪到哈利時,他將早就準備好的鮮花放到老友手邊。
這是一句遲來的抱歉,哈利一直覺得有愧於福斯托,當年,哈利還是「老橋」拳館的拳手,福斯托的叔叔,是他們倆的教練。
哈利作為最有天賦的拳手,被寄予厚望。
可後來,幼時的桑德羅得了一場重病,哈利需要一大筆錢去找最好的醫生,開最好的藥。
沒辦法,哈利只能瞞著教練去打家族組織的地下黑拳,雖然賺到了錢,卻也葬送了他的職業生涯。
福斯托的叔叔當年差點沒被氣死,當時他指著哈利,說了非常多難聽的話。
可……哈利知道,這是他自找的。
向兩位老友告別後,哈利緩緩站起身,又找到拳館裡的幾名老員工,告訴他們如果拳館遇到什麼困難,可以讓桑德羅轉告他。
「老爸,有電話。」
恰在此時,桑德羅走到身後,拍了拍哈利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