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從巷口轟隆碾過,帶起一陣灰土。
三人擠在一堵坍塌了半截的土牆後,頭頂上方還掛著不知哪家晾曬的破棉被,勉強遮住了身形。
林淵透過棉被縫隙往外看,四匹馬,馬上的人舉著火把,照得巷口亮如白晝。騎兵沒有停留,火把搖晃著遠去,蹄聲漸稀。
他數了二十個呼吸,確認對方沒有折返的跡象,才從牆後閃出。
「走了。」
王柱長出一口粗氣,鐵棍杵在地上,整個人像泄了勁一樣靠著牆壁。
「方才那幾個要是下馬來搜,咱仨今晚就交代在這兒了。」
「所以得趁他們還沒組織起大規模搜捕,趕緊走。」林淵活動了一下翻牆時撞傷的肩膀,骨頭嘎巴響了兩聲。
「往哪走?」王柱抬眼看他。
「北鎮撫司。」
王柱的表情像是吞了只死蒼蠅。
「兄弟,俺沒聽錯吧?咱們剛從那鬼地方跑出來,你要掉頭回去?那跟耗子鑽貓窩有啥區別?」
「區別就是,貓早就跑了,這窩歸咱。」林淵蹲下身子,用短刀在地上劃拉出一個粗略的方點陣圖。「北鎮撫司地牢最底下,有條密道,通到德勝門城外一口枯井。修了有些年頭了,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怎麼知道?」
「錦衣衛的老底子,不該問的別問。」
王柱撓了撓絡腮鬍,半信半疑。
陳圓圓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懷裡的包袱換到了左手。
她輕輕開口。
「劉宗敏丟了人,天亮必定大索全城。九門都在賊軍手上,咱們往哪跑都是死路一條。」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淵潦草畫出的那條線上。
「反著走,反而最安全。他們料不到逃命的人敢往回跑。」
林淵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腦子轉得不比他慢。她不光聽懂了計劃,還補全了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理由。
王柱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雖然粗獷,卻不蠢。一個娘們兒都不怕死,他堂堂山東大漢要是掉頭跑,往後還有臉活著?
「行吧。」王柱把鐵棍往肩上一甩,「反正今晚都是玩命,去哪不是去。你帶路。」
林淵把地上的痕跡用腳搓平,站起來辨了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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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在東邊偏北。從這裡過去,走大路約摸兩里半,但大路上全是亂兵,等於自己把腦袋送到別人刀下。他在原主記憶里翻找了一番,摸出一條極偏的路來。
先順著這條暗巷往北穿到爛面胡同,再從胡同拐進義井巷,過一片廢棄的馬廄,繞到糞場後巷,中間得國子監廢牆的排水溝穿過去,繞開賊軍盤踞的成賢街,最後才能摸到鎮撫司的後門。
全程走的都是京城最不起眼、最偏僻的角落。平日裡只有倒夜香的苦力和野狗走這些路。
「跟緊,別出聲。」林淵壓著步子當先走了。
王柱緊隨其後,鐵棍橫在身側,隨時準備掄人。陳圓圓走在中間,腳步又輕又穩,裙擺提得恰到好處,既不絆腿也不拖地。
三人穿行在死城一般的暗巷裡,四面都是高牆與黑暗。偶爾能聽見遠處的喊殺聲和馬嘶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腳下的路越走越窄,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牆壁上長滿青苔,散發著陰冷潮濕的霉味。
拐過一個彎,空氣里陡然多了一股腐臭。腳底踩到軟乎乎的東西,林淵低頭一看,就著微微的星光,是具屍體。應該死了有些時辰了,黑暗中看不太清面目。
他沒停步,跨過去繼續走。後面王柱罵了一句晦氣,也跟著跨了過去。
陳圓圓路過屍體時偏頭看了一眼,面色如常,連腳步都沒亂。
林淵心裡暗暗記下這一筆。換了別的女人,就算不尖叫,至少也得哆嗦一下。這女人的心性,當真不是一般人能比。
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總算豁然開朗了一些。
一片破敗的馬廄出現在眼前,木欄杆東倒西歪,地上全是乾枯的馬糞。穿過馬廄就是糞場後巷,再往前走百十步,就能看見北鎮撫司的後牆了。
「快到了。」林淵回頭低聲說了一句。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驟然僵住。
前方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一群雜亂、沉重的腳步,伴隨著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有人迎面走了過來。
林淵急速抬手往下壓,做了個蹲身的手勢。三人默契地貼到了巷子左側的陰影里。
火把的光芒從巷口拐角處透出來,越來越亮。
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他娘的,這破地方連條路都摸不著。」一個粗嗓門在前面罵罵咧咧。
「頭兒,是不是走岔了?方才那個路口該往左拐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還能分不清左右?」
聲音不遠,頂多隔著一個彎。
林淵快速掃視四周。左邊是馬廄的殘牆,翻過去動靜太大。右邊有扇半掩的木門,看門板上的霉斑和蛛網,是間廢棄已久的柴房。
他毫不猶豫,貓著腰三兩步竄到柴房門前,輕輕推開那扇朽木爛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好在被外面那幫人自己的腳步聲蓋住了。
他朝王柱和陳圓圓揮了揮手。
兩人貓著腰閃了進來。林淵最後一個入內,把門虛掩上,只留了條指頭寬的縫。
柴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全是朽木和霉爛稻草的味道。腳下鬆軟,應該是堆放多年的乾柴。
林淵湊進門縫往外看。
火把的光亮照進了巷子。一隊賊軍游兵從拐角處魚貫而出,約七八個人。穿著各異,有的披半截破甲,有的只裹著皮襖。手裡的傢伙也亂七八糟,有刀有矛,也還有人扛著根門閂當武器。
帶隊的是個矮胖漢子,一臉橫肉,脖子上纏著條不知從哪扒來的絲巾,走路一搖一晃。
「歇歇吧頭兒,走了半天了,連口水都沒喝上。」隊伍後面有人叫喚。
矮胖子啐了一口:「歇個屁!權將軍下了令,全城搜一個女人。搜到了賞銀五十兩,搜不到明天吃軍棍。你小子想挨棍子?」
林淵聽到這話,瞳孔微縮。
果然,劉宗敏已經下了死令。比他預計得還要快。
身後傳來輕微的呼吸聲。陳圓圓靠在柴堆邊,呼吸均勻。倒是王柱那粗重的鼻息讓林淵擔心,他回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王柱用手捂住了口鼻,瞪著一雙牛眼盯著門縫。
外面那幫人走到了柴房跟前。腳步聲停了下來。
「頭兒,俺肚子不舒坦,先去解個手。」
「滾遠點解去!別拉老子鞋上!」
腳步聲朝這邊來了。
一步、兩步、三步。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愈發清晰,越來越近。
林淵右手緩緩握住繡春刀柄,拇指無聲地抵住刀鐔。身體微蹲,重心前移,擺出了一個隨時暴起的姿態。
柴房門板上映出一道搖晃的人影。那人走到門前停住。
「嘿,這兒有間破屋子,正好。」
一隻粗糙的大手不耐煩地推在門板上。
緊接著,林淵看見一截刀尖順著擴大的門縫先擠了進來。刀刃上掛著未乾的血,在暗處泛起幽冷的寒光。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了柴房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