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土塊掉得更凶了。
先是拳頭大的碎泥,接著是臉盆大小的土塊,撲撲簌簌往下落。林淵仰著頭,火摺子的光映在那些不斷擴大的裂縫上,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條甬道的頂部。
「趴下!」他大吼一聲,一把將陳圓圓按向牆根。
王柱動作極快,整個人已經縮成一團貼在牆角,鐵棍橫在頭頂護住腦袋。泥土碎石噼里啪啦砸下來,火摺子在風裡晃了兩下,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咳咳咳……」王柱被塵土嗆得撕心裂肺,「他娘的,要塌了!」
林淵伸出手在黑暗裡摸索,左手摸到冰涼的牆壁,右手摸到陳圓圓的肩膀。
她身體僵硬了一瞬。
「都沒事吧?」他壓著嗓子問。
「死不了。」王柱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我沒事。」
半晌,陳圓圓回了一句。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
整段甬道都在顫抖,頭頂傳來悶雷般的轟鳴,由遠及近轟隆隆滾過來。
林淵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普通的塌方,是連帶著整個地層結構都在移動。
方才毒蛇引爆的竹雷,加上後來處理黑火藥時弄出的動靜,已經把這片脆弱的地底夯土層震酥了。地下水本就從牆壁縫隙里往外滲,現在更是順著裂縫瘋狂倒灌。
他聽見潺潺的水聲。
先是滴滴答答,然後嘩啦嘩啦。
黑暗中,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從腳下蔓延開來,瞬間淹過了腳踝。
「水!水漫上來了!」王柱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林淵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擦了好幾下才重新點燃。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的景象,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七八丈外,整個甬道頂部已經垮了下來。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樑混在一起,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渾濁的地下水正從那堆廢墟的縫隙里噴涌而出,像無數條毒蛇鑽進這條死路。
去路徹底斷了。
「這他娘的是要把咱們活埋在這兒?」王柱瞪著那堆土石,鐵棍杵在水裡濺起泥漿,「不行,俺得挖!挖出去!」
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地面又是一陣震動。臉盆大的土塊砸在他的肩上,四分五裂。
「別動。」林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鬆開!再不挖咱們就真死這狗洞裡了!」王柱急紅了眼。
「你挖塌得更快。」林淵厲聲說道,「這地層已經酥了,你一鐵棍下去,上面整片土塌下來,把咱們壓成肉餅。」
王柱看看頭頂還在掉土的甬頂,又看看前方堵死的廢墟,鐵棍舉在半空,砸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那咋整?」他聲音發虛。
林淵沒回答。他舉著火摺子,目光在兩側牆壁上來回掃視。水已經漲到小腿肚了,陰冷刺骨,每多站一刻都覺得骨頭縫裡在結冰。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火摺子的火苗被水汽壓得只剩豆點大,隨時可能熄滅。
「咳……」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林淵轉過頭。
陳圓圓站在齊膝深的水裡,羅裙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她臉色蒼白,但眼神里毫無懼意。她捂住嘴,咳了幾聲。
「還撐得住麼?」林淵問。
「死不了。」她回答得乾脆,頓了頓又平靜地補充道,「照這架勢,頂多一炷香的工夫,要麼水漫過頭頂,要麼徹底塌下來。」
林淵腦子飛速轉動。
「王柱,過來。」他側過身,招了招手,指著牆面,「你用棍子敲,聽聽哪塊空。滲水快的地方,磚石就鬆散。」
王柱雖然滿肚子火,但也只能照辦。他順著林淵指的地方,一下下輕敲泥牆。
「這……這聽著都差不多啊。」敲了十幾下,王柱泄氣了。
「換塊地方。」
又敲了幾處,王柱的耐心快磨沒了,嘴裡開始嘟囔罵娘。
「等等。」一直沒出聲的陳圓圓忽然開口。
她趟著渾水走過來。火摺子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傾城的臉在水汽里顯得清冷絕艷。
「德勝門內,靠近太平湖的方向,是不是有座廢棄的清虛觀?」她直勾勾盯著林淵問。
林淵愣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在腦海里迅速翻找,半晌才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個地方,道觀荒廢好些年了,據說是嘉靖年間就沒了香火。」
「那觀里有口枯井。」陳圓圓說道,「我去年隨吳三桂進京時,在他書房裡見過一幅兵部職方司的京城暗渠堪輿圖。」
陳圓圓指著牆面:「裡面標註過,這道牆後是一條廢棄的元代暗渠,原本是用來往太平湖引水的。順著暗渠往回走百十步,連著清虛觀的枯井!」
王柱聽得雲裡霧裡:「啥意思?井在牆那邊?」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面牆隔壁就是那口枯井。」陳圓圓看向林淵,「吳三桂早就把退路摸透了。你們錦衣衛挖密道,也絕不可能只挖一條。」
林淵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確定?」他問。
「七成把握。」陳圓圓迎著他的目光,篤定說道,「另外三成,賭這口枯井還沒完全塌死,咱們能爬得上去。」
林淵沒再廢話。他轉身走到陳圓圓指出的那面牆壁前,舉起火摺子仔細打量。
這片牆的青磚比別處顏色深,表面布滿綠苔。他用手摳了摳磚縫,泥沙簌簌往下掉,果然是松的。
「就是這兒。」他轉頭,「王柱,咱們倆輪著來。別使蠻力,一下下鑿,把磚縫先撬開。」
王柱二話不說,提起鐵棍掄圓了胳膊就往牆上懟。
第一下,磚牆紋絲不動,只震下來幾塊碎渣。
第二下,鐵棍頭崩出個豁口,磚縫裡裂開一道細紋。
第三下,「咔嚓」一聲,一塊臉盆大的青磚徹底鬆動,林淵上前雙手摳住邊緣,硬生生給掰了下來。
「有戲!」王柱牛眼一亮,砸得更起勁了。
林淵把火摺子遞給陳圓圓,反手抽出腰後短刀,蹲下身用刀尖一點點去撬底部的磚塊。
磚縫裡的泥沙結成了死塊,沒撬兩下,刀尖「吧嗒」一聲崩了個口子。
「媽滴,比砍人還累。」他罵了一句,手上動作卻沒停。
王柱那邊也是呼哧帶喘。水已經漲到大腿了,不僅要頂著水的阻力,背上綁著的那包黑火藥也重得像座山。空氣越來越稀薄,吸進去的土腥味嗆得肺管子生疼。
「換我。」林淵站起身。
王柱讓開位置,鐵棍拄在水裡大口喘氣,絡腮鬍上掛滿泥漿。
林淵接過鐵棍,看準豁口,用盡全身力氣連砸三下。第三棍的時候,鐵棍「咔吧」一聲斷成了兩截。
「操。」林淵扔了斷棍,撿起崩口的短刀繼續撬。
兩人一鑿一撬,輪番上陣。陳圓圓站在稍遠處舉著火摺子。
水漲到腰了。
「快了……」林淵劈開又一塊鬆動的磚,雙臂酸麻得幾乎脫力,「再通兩塊就能看見隔壁了。」
「砰!」
隨著最後一塊青磚被踹飛,牆體終於塌開一個一人寬的缺口。渾濁的積水瞬間順著缺口倒灌進去。隔壁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帶著一股陰冷穿堂風的氣息。
風!
有風就是活路!
「走!」林淵一把拽住陳圓圓的胳膊,將她推向缺口。
陳圓圓護著手弩連滾帶爬鑽了進去。林淵緊隨其後,半個身子剛探出缺口,就感覺到下面是一段陡峭的滑坡。他順著坡道滑了兩丈,落地時濺起一灘死水。
王柱最後擠過來,龐大的身軀卡在缺口處掙扎了幾下,撲通一聲跌進水裡,砸得林淵滿臉是泥。
林淵接過陳圓圓手裡的火摺子往前一照。
這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甬道,往前七八步就到了盡頭——一口垂直向上的豎井。井壁上鑿著簡陋的腳窩,最上方,隱約能看見一線極其微弱的天光。
「就是這兒。」林淵嗓子有些啞。
王柱抬頭望著那線光,咧開大嘴笑了:「有光!有光就他娘的能活!」
「王柱,你在下面托底。」林淵迅速做出安排,語氣不容置疑,「我先上探路,圓圓居中。」
王柱點點頭,把斷了半截的鐵棍往腰上一別:「中!你當心點。」
林淵將火摺子塞給陳圓圓,走到井壁前,深吸一口氣,試了試腳窩的承重,手腳並用開始往上攀爬。背上那包黑火藥此刻彷佛有千斤重,每往上一步,都要用腳趾死死扣住濕滑冰冷的岩石邊緣。
陳圓圓提著裙擺,緊緊跟在他下方兩尺的位置。
爬了十幾丈,林淵的雙臂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
頭頂的月光越來越亮,夜風從井口灌進來,帶著外面焦枯卻真實的空氣,讓人想哭。
「快到了!」林淵咬著牙,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井口。
他已經能看清夜空的輪廓,還有井口邊緣隨風晃動的枯草。他猛地發力,雙手死死扒住井口邊緣的青石,雙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撐起半個身子。
然而,就在他剛從井口探出頭,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景象的瞬間——
一把生鏽的長矛,悄無聲息地從枯草叢裡探出,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矛尖貼在喉結上,濃烈的鐵鏽味混著血腥氣直衝鼻腔。林淵整個人僵在井口,冷汗「唰」地一下順著鬢角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