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貼著喉結,冰涼徹骨。
一股寒意從頭頂灌下,心臟彷佛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林淵整個人卡在井口,上半身探在外面,下半身懸在豎井裡。這姿勢別說反抗了,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月光很淡,但足以看清握矛那人的模樣。
一張滿是溝壑的老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活像一截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老樹皮。身上穿著件破爛的鴛鴦襖,袖口磨得發白,前胸的棉花從裂口裡鑽出來,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明軍。
林淵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錦衣衛北鎮撫司。」他壓著嗓子,一字一頓,「自己人。」
老兵的手沒收回去,矛尖還頂在他脖子上,但力道鬆了兩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上下掃了他兩遍,最後停在他腰間的繡春刀和飛魚服上。
「錦衣衛的?從這底下爬出來?」老兵的聲音像是嗓子裡卡了把沙子,又啞又澀。
「說來話長,你先把這玩意兒挪開。」林淵用下巴點了點矛尖,「扎出血來就不好收場了。」
井底傳來輕微的動靜。王柱已經聽出了上頭的情況,林淵不用低頭看都知道,那頭蠻牛現在八成扒著井壁蓄著勁,一旦情況不對,能直接從底下竄上來,把這老兵連人帶矛拖進井裡。
老兵盯了他幾息,忽然開口:「外頭全是闖賊,你一個錦衣衛跑出來是嫌命長?」
「我要是嫌命長,就不費這個勁從地底下爬上來了。」林淵語氣平穩,「老哥,我底下還有兩個人,都是自家兄弟,別自己人捅自己人。你把矛收了,我帶你一起走。」
「走?」老兵嘴角一撇,「往哪走?滿城都是賊,出得去?」
「出不去是我的事。」林淵直視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跟著我,至少比你一個人蹲在這兒等死強。」
老兵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手在矛杆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就在這當口,遠處忽然亮起幾點橘紅的光。
一串搖搖晃晃的燈籠,正從百步開外的巷口拐了出來。隨燈籠而來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野的說笑聲,聽口音是關中那邊的人。
順軍巡邏隊。
老兵臉色一變,矛尖從林淵喉嚨上撤開,左手伸過來一把摁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了按。意思很明白:別動,別出聲。
林淵順勢縮回井口,雙手扒著井沿趴住,只露半個腦袋在外面。
巡邏隊越走越近。七八個人,舉著三盞燈籠,有的扛著刀,有的拎著長槍,走得松松垮垮,像是在逛大街。
領頭那個嘴裡叼著根草棍,正跟旁邊的人吹噓今晚從哪個官老爺家搶了多少銀子。
他們走過的地方,距離枯井不過十幾步。
林淵大氣不敢出,耳朵貼著青石井沿,聽著那些腳步聲由近及遠。
燈籠的光從他頭頂掠過,又慢慢暗了下去。
說笑聲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老兵蹲在井口旁邊,身子縮在一叢枯草後面,直到完全沒了動靜才長出一口氣。
「上來吧。」他沖林淵招了招手。
林淵翻出井口,半跪在地上活動了一下僵麻的手臂,然後回身朝井裡低低喚了一聲。
不多時,陳圓圓從井裡探出頭來,林淵伸手把她拽了上來。緊跟著王柱的大腦袋冒出井沿,那魁梧的身形從窄小的井口擠出來時,發出一連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可算出來了。」王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滿頭是汗,「再讓俺在底下多待一刻鐘,非得長出蘑菇不可。」
老兵看著從井裡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人,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看到母雞下了鴨蛋。
林淵站起身環顧四周。月色下是一座荒廢的道觀,院牆殘破,雜草叢生。正殿的飛簷翹角在夜色里勾出黑沉沉的輪廓,門前兩棵老槐樹枝丫橫斜,落滿了灰。
「清虛觀?」他問。
老兵點了點頭,目光在陳圓圓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移開。
「你叫什麼?哪個營的?」林淵問。
「丁修,京營神機營。」老兵把長矛靠在牆上,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掌,「外城破的時候跑散了,就躲在這裡。」
「賊軍把這占了。」丁修壓著聲音補了一句,「他們把觀里清出來堆糧食,白天有人看守,晚上就剩幾個暗哨在外頭轉。」
臨時糧庫。難怪巡邏隊從這附近過。
林淵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際已經泛出一線魚肚白,墨藍色的夜幕正在褪去。
「觀里有沒有地方?」他問丁修。
丁修想了想,抬手指向正殿方向:「主殿梁架高,暗哨從不上去檢視。白天人都在偏殿和後院那邊點糧數,主殿裡頭除了幾尊泥像,平時沒人去。」
「走。」
丁修沒廢話,彎著腰貼著牆根往前摸。三人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貓。
經過一堵矮牆的時候,丁修忽然停住腳步,伸手往左邊一指。牆角陰影里,一個裹著棉被的暗哨正靠著柱子打盹,懷裡抱著把朴刀,腦袋一點一點的。
丁修繞了個彎,從暗哨背後無聲滑過。
林淵幾人收著呼吸魚貫跟上。
主殿的側門虛掩著,丁修用指頭輕輕推開一條縫,幾人依次鑽了進去。
殿內瀰漫著陳年香灰和霉爛木頭的味道。微弱的天光從屋頂的破洞中撒下,供台上三清泥像歪斜,金漆剝落了大半,蛛網從泥像的胳膊上一直掛到供桌腿上。
丁修走到殿角一根合抱粗的立柱旁,指了指上方。
柱子上釘著幾個木楔子,充當簡易的攀爬點。林淵抬頭望去,梁架足有三丈多高,橫樑寬厚,上面積著厚厚一層灰,確實是個好藏身處。
「你先上。」林淵拍了拍王柱。
王柱把背上的火藥包解下來用繩子系在腰上,手腳並用踩著木楔,三兩下就爬了上去。
陳圓圓踩著木楔子跟著攀上,裙擺在黑暗中無聲飄動。
丁修第三個上去。林淵殿後,最後一個翻上橫樑。
橫樑寬約兩尺,趴在上面綽綽有餘。積灰厚得能寫字,一股子霉味直往鼻孔里鑽。
王柱趴在旁邊,鼻子皺成一團,想要打噴嚏卻又怕驚起一團灰,憋得滿臉通紅。
林淵伸手在灰里掏了掏,找了個相對乾淨的位置趴下,目光透過橫樑的縫隙往下俯瞰整座大殿。
天光漸亮,從殿門和窗欞的縫隙里滲進來,照出殿內灰濛濛的輪廓。
沒過多久,殿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著短打、腰別彎刀的粗壯漢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兵。那漢子左臉一道刀疤從眉角拖到嘴角,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個帶兵的頭目。
他走到供桌前面站定,左右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件物什,直接拍在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