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龐大的黑影踩著門板邊沿躍起,借牆一蹬,帶著碎磚和塵土砸進人群。
「姓李的,吃俺一棍!」
王柱雙手握住半丈長的鐵棍,藉著下墜之勢,朝李虎面門狠狠砸下。
這一棍來得太快,李虎已經來不及躲。他怒吼一聲,雙手橫舉開山斧,用斧柄硬接。
當!
鐵棍砸在斧柄上,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在窄胡同里炸開。
李虎腳下青磚當場碎了兩塊,雙臂劇烈發顫,虎口同時崩開,鮮血順著斧柄往下流。
他連退三步,後背撞翻兩個順兵,才勉強站穩。
王柱也不好受。
鐵棍被震得彈起半尺,雙手又麻又疼,險些脫手飛出。
他甩了甩髮麻的胳膊,咧嘴罵道:「你這黑廝,骨頭倒挺硬。俺還以為一棍下去,能把你砸進地里種上。」
李虎看著裂開的虎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哪來的憨貨?」
「你王爺爺!」
王柱扛起鐵棍,大步堵在丁修身前。
丁修捂著發麻的手腕退開兩步,斷刀已經不能再用。他彎腰從屍體上拔出一柄朴刀,沖王柱啐道:「你再晚來半步,明年的今日就得給老子燒紙。」
「燒紙多費錢,俺窮。」
王柱回了一句,鐵棍橫掃而出,將兩個趁機撲來的順兵逼退。
方才還在猛衝的順軍,被這一棍逼得全停住了。
胡同只有一丈來寬,前面的人不敢上,後面的人看不清情況,還在拼命往前擠。
「沖啊!前頭磨蹭什麼!」
「娘的,別推老子!」
「誰踩老子腳了?」
幾十個人堵成一團,刀掄不開,長矛也遞不出去。有個順兵被夾在中間,雙腳離地,嘴裡罵得比誰都凶,偏偏連轉身都做不到。
林淵等的就是這一刻。
「矛手,向前兩步!」
第一排五桿長矛同時探出,順著門板之間的縫隙猛刺。
噗噗幾聲,最前面的順兵接連中招。有人被扎穿肩膀,有人小腿上多了個血洞,慘叫著往後退,反倒把後面的人絆倒一片。
「收矛!後排接上,再刺!」
丁修接過指揮,扯著嗓子大喊。
十五個矛手分作三排,依次進退輪刺,動作比先前整齊了許多。長矛一進一出,專往胸腹和大腿上招呼。
他們多數是京營逃出來的兵,平日操練偷奸耍滑,領餉銀時倒比誰都積極。
可剛被順軍當牲口拴了一夜,心裡的火還沒散。現在有人擋在前面,有人給他們下令,手裡的矛也終於有了章法。
「伍長看住自己的人!誰再胡亂出矛,老子先抽他!」
丁修嘴上罵得厲害,臉上卻滿是興奮。
帶兵打仗,最怕兵卒不知道該幹什麼。眼下這群人算不上精銳,可只要肯聽號令,在這窄胡同里就能當一堵會殺人的牆。
李虎也看出了麻煩。
「弓手呢?給老子往裡面射!」
後排傳來回應:「李頭,弓手擠不過來!」
「那就爬牆!」
「牆上全是碎瓦,剛才有個弟兄摔下來,褲襠都刮開了!」
李虎回頭一看,險些氣得吐血。
街口倒是寬,可他的人全堵在胡同里。後面的弓手別說放箭,連弓都舉不起來。
林淵從門板後側身閃出。
繡春刀沒有往人的脖頸和胸口招呼,而是貼著人群下方掠過。
刀鋒先割開一個順兵的手腕,緊接著向下一沉,劃斷另一人的腳筋。
那兩人慘叫倒地,狹窄的路面頓時多了兩個活路障。
後方順兵收不住腳,踩著他們往前撞。被踩的人叫得撕心裂肺,撲上來的人又被長矛頂了回去。
林淵貼著盾陣側緣逼近。
這裡太擠,長刀反而礙事。他手腕一轉,繡春刀貼著肋下送出,割開一名順兵持刀的手筋。
對方五指一松,朴刀噹啷落地。
林淵抬腳將刀踢向後方。
一名明軍刀盾手接住朴刀,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大喊:「林小旗,再踢兩把過來!弟兄們還缺傢伙呢!」
「你當我是給你送刀的?」
林淵嘴裡回話,手上卻沒停。
他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刀,左肘撞中那人下巴,繡春刀隨即挑斷對方膝後筋腱。
那人撲倒在地,剛想爬起,王柱的鐵棍已經掃了過來。
砰!
人影橫著飛出,接連撞倒三人,牙齒和血水噴了滿地。
「林哥,俺這一下怎麼樣?」
「留點力氣,後面還有個黑的。」
「放心,俺專給他留了兩棍!」
兩人一左一右,配合得越發順手。
林淵出刀快,專找手腳和關節下手。順兵受傷後跌倒,王柱便掄起鐵棍,將堵路的人連砸帶推送回去。
有個順兵被鐵棍頂著胸口,一路倒退五六步,最後坐在李虎腳邊,嘴裡只剩含糊的呻吟。
李虎一把將人踹開,破口大罵:「一群廢物!四五十個人,連條胡同都沖不開?」
前面的順兵聽見這話,心裡都在罵娘。
胡同就這麼寬,林淵那邊門板、鍋蓋、長矛擠得嚴嚴實實。誰沖在前面誰先死,李虎自己卻躲在後頭揮斧頭,罵人倒挺有精神。
一個長著酒糟鼻的順兵轉頭喊道:「李頭,這地方沖不進去,先退出去放火吧!」
李虎眼神一狠,開山斧猛地劈下。
酒糟鼻的腦袋當場開了瓢。
「誰敢退,老子先送他上路!」
周圍的順兵全閉了嘴。
李虎提著滴血的斧頭擠到最前面,抬手指向林淵。
「姓林的,你以為縮在胡同里就能活?等天亮以後,滿城都是老子的人。到時候別說你們三十幾個,就是三百個也得死!」
林淵甩去刀尖上的血。
「你先活到天亮再說。」
李虎臉皮一抽。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回過味來。
清虛觀里那場來得蹊蹺的爆炸,還有刀疤臉手下那群突然發瘋、見人就砍的守軍,分明都是有人暗中做局。自己稀里糊塗卷進去,折損了一批弟兄;如今好不容易堵住始作俑者,竟又被對方引進了這條施展不開的窄胡同。
死了十幾個弟兄,連陳圓圓的一根頭髮都沒摸到。
再拖下去,身後的人心就要散了。
李虎抹去虎口的血,將開山斧換到右手。
「左右都給老子讓開!」
前面的順兵如蒙大赦,貼著牆根讓出一條勉強容人透過的空隙。
李虎脫掉礙事的外袍,露出裡面鼓脹的肩背。他沒有再催手下送死,自己拖著開山斧往前走。
「剛才那一棍,老子沒站穩。」
他盯著王柱,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有種再來!」
王柱嘿了一聲。
「你這人倒講究,挨打還要挑姿勢。」
鐵棍拖過地面,擦出幾點火星。
兩人同時沖了出去。
李虎沒再硬接。他朝旁邊讓過半步,開山斧貼著鐵棍滑下,斧刃直奔王柱的手腕。
王柱急忙收棍,可李虎已經貼了上來,肩膀狠狠撞中他的胸口。
王柱連退兩步,撞在門板盾牌上。後方矛手被撞得東倒西歪,剛剛成形的陣勢頓時亂了。
「這黑廝會使斧,別跟他比蠻力!」
丁修出聲提醒。
李虎趁機殺進陣前,開山斧橫著掃出,將兩根長矛齊齊劈斷。
順軍見頭領占了上風,膽氣又回來了。
「李頭威武!殺進去!」
十幾個人跟在後面猛衝,剛被堵住的缺口再次裂開。
林淵一刀逼退兩個順兵,轉身沖王柱喊道:「纏住他,三息就夠!」
「交給俺!」
王柱抹去嘴角的血,雙手再次握緊鐵棍,迎著李虎撲了上去。
李虎冷笑一聲,斧頭自下而上撩起。
這一招又快又狠,直取王柱左肋。王柱若用鐵棍招架,李虎就能趁勢奪回通道;若是後退,身後的矛陣立刻會被衝散。
王柱沒有退。
他強行扭身,讓開肋下要害,用左臂迎上斧刃。
噗嗤!
開山斧劈開棉襖,砍進血肉。
王柱悶哼一聲,左臂當場垂下。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半邊身子很快染紅。
「柱子!」
陳圓圓端起手弩,卻找不到放箭的角度。兩人貼得太近,這一箭稍有偏差,先死的便可能是王柱。
李虎臉上剛露出喜色,王柱已經用右手攥住鐵棍末端,右肩抵住棍身。
「抓住你了!」
他雙腿蹬地,腰背同時發力,藉著李虎前沖的勢頭,將鐵棍貼著地面向前直搗。
粗大的棍頭越過斧柄,結結實實撞進李虎胸腹之間。
咔嚓!
幾根肋骨同時斷裂。
李虎被鐵棍頂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進泥水。
他張嘴噴出一大口血,開山斧脫手落在一旁,掙扎著想要爬起。
林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染血的繡春刀已經遞到他的咽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