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仰面躺在泥水裡,嘴角不停往外冒血。
他盯著抵在喉前的繡春刀,右手還在摸那柄落在兩步外的開山斧。
「姓林的,有本事……」
刀光斬落。
李虎後面的話再也沒機會說完。
腦袋滾進牆邊的污水溝,撞上半塊碎磚才停下。那雙眼睛依舊瞪著,滿臉皆是不甘。
無頭屍體抽搐了幾下,僵在泥水裡再無聲息。
林淵一腳踢開開山斧,提起李虎的人頭,轉身砸向堵在胡同里的順兵。
「李虎已死!」
血淋淋的人頭落在人群腳下。
最前方的幾個順兵下意識往後退,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十幾個人頓時撞成一團。
有人低頭看清那張黑臉,嗓子都變了調。
「李頭死了!」
「跑啊!」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順兵,轉眼潰不成軍。
有人扔刀,有人翻牆,還有人踩著同伴的肩膀往胡同外爬,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
丁修滿臉是血,眼見對面潰散,抄起朴刀大吼:「弟兄們,報仇的時候到了!一個別放!」
明軍殘兵早已殺紅了眼。
他們被關進清虛觀時,挨過鞭子,吃過拳腳,還有幾個同袍被順軍拖出去,當著眾人的面砍了腦袋。
方才這一仗,又有十多個弟兄倒在胡同里。
這筆血帳,今天必須算清。
「殺!」
殘兵推開破爛門板,踩過滿地屍體追了上去。
五桿長矛並排刺出,三名跑得慢的順兵被釘在牆邊。後面的刀手衝進人群,朴刀照著後背一通猛砍。
順兵丟盔棄甲,只顧逃命。
可胡同口被自己人堵住,前面出不去,後面又有長矛追命,越擠越亂。
一個順兵好不容易爬上牆頭,剛要翻過去,丁修撿起半截斷矛甩出,正中他後腰。
那人慘叫一聲,頭朝下栽進牆外,不知砸翻了什麼,傳來一陣雞飛狗跳。
王柱左臂受了傷,只能單手提棍。
他一腳踩住一個裝死的順兵,鐵棍往對方臉旁邊一杵。
「死了沒有?」
那順兵閉著眼,連忙把舌頭伸出來。
王柱瞪著他:「死人還喘氣?」
順兵趕緊憋住呼吸。
王柱等了片刻,抬腳踢在他屁股上:「裝得不像,起來重死。」
順兵剛睜眼,王柱的鐵棍已經砸了下來。
胡同里的廝殺持續了不到半盞茶。
失去李虎約束後,剩餘順兵連像樣的抵抗都未能結成。有人跪地求饒,有人縮排屍堆,還有兩個拔刀互砍,只為爭一處翻牆的位置。
林淵沒有下令收手。
這幫人已經認出了陳圓圓。只要放走一個,劉宗敏的人馬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
慘叫聲漸漸稀薄。
最後一名順兵靠牆坐著,雙手捂住肚子上的傷口,嘴裡反覆念叨著家中還有老娘。
丁修站在他面前,朴刀抬了幾次,遲遲沒有落下。
順兵看出他在猶豫,急忙往前爬,血水拖了一地。
「老哥,饒我一命。我也是被裹來的,我沒殺過人,我真沒殺過……」
丁修看向他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隻女子用的荷包,上面還沾著血。
丁修什麼都沒問,一刀送進了他的胸口。
「你家裡有老娘,那被你們糟蹋的閨女,難道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順兵張了張嘴,腦袋慢慢垂下。
丁修拔出刀,背過身擦了把臉,也不知道擦的是血還是別的。
胡同終於安靜下來。
只剩傷兵的呻吟,還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林淵環顧四周。
先前跟著他走出廢院的三十名潰兵,如今還能站著的只剩十二人。
地上躺著十七具明軍屍體。
另有三人還活著,卻都傷得不輕。一個肚子被剖開,腸子已經流了出來;一個胸口中刀,每喘一口氣,血沫子直往外翻。
還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右腿齊膝而斷。
少年抱著殘腿,額頭全是冷汗,見丁修過來,竟還擠出個難看的笑臉。
「丁叔,我這回……不用站前排了吧?」
丁修蹲在他身邊,嘴唇哆嗦半天。
「你小子想偷懶,回頭老子還讓你站第一排。」
「那可說好了。」
少年點點頭,眼中的光迅速散去。
丁修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扯下自己的殘破外袍蓋在他臉上。
活下來的十幾個人東倒西歪坐在屍體中間,沒有人歡呼。
他們贏了。
可剛認下的兄弟,眨眼就死了一多半。
一個滿臉麻子的矛手看著身旁的屍體,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這王八蛋還欠我半塊餅呢。」
他又抽了一巴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老子就不該借他。」
沒人笑他。
方才還插科打諢的王柱也閉上了嘴,靠著牆坐下,用牙咬住衣袖,將左臂上的斧傷纏了兩圈。
陳圓圓走過去,蹲下檢視傷口。
「傷到骨頭了嗎?」
「沒有,俺皮厚。」
王柱想活動胳膊,疼得臉皮直抽,立刻改口:「可能骨頭也覺得俺皮厚,懶得跟俺計較。」
陳圓圓從糧袋裡取出半隻水囊,替他衝掉傷口上的泥沙,又撕下一截順兵的裡衣緊緊包好。
「這條胳膊暫時別用力。」
「那咋行?俺還得掄棍。」
「你再掄兩回,往後吃飯都得讓人餵。」
王柱想了想那幅場面,臉頓時垮了:「那還是算了。俺飯量大,餵俺的人容易累死。」
林淵收刀入鞘,準備讓人清點傷亡。
剛邁出一步,左腿忽然發軟,肩膀重重撞在土牆上。
他用右手撐住牆面,沒有倒下。
陳圓圓聞聲回頭。
藉著地上的火光,她這才看見林淵左臂的衣袖已經被血浸透。
袖口裂開近一尺長,皮肉翻卷,傷口從肩下斜著劃到手肘,白森森的骨頭若隱若現。
應該是方才堵缺口時,被順兵的朴刀劃中的。
林淵一路廝殺,竟沒提過半個字。
「林哥!」
王柱掙扎著要起身。
「坐好你的。」
林淵抬手制止他,轉頭吩咐丁修:「先收兵器。能用的長矛全部帶走,皮甲扒下來,死人身上的水和乾糧也別浪費。」
丁修看見他的傷,臉色一變。
「你先止血。」
「皮肉傷,死不了。天快亮了,手腳麻利些。」
十幾個殘兵互相攙扶著起身,開始打掃戰場。
李虎這隊人明顯比清虛觀的守兵富裕。四十多套皮甲,雖然有些被長矛扎穿,挑挑揀揀還能湊出二十來套完整的。
完好的長矛有十七桿,朴刀二十三把,外加一張角弓和兩壺箭。
最讓王柱眼饞的,還是李虎那柄開山斧。
他單手提了提,斧頭剛離地,左臂傷口便疼得他齜牙咧嘴。
「好東西,可惜不認主。」
丁修將斧頭接過去,試著揮了兩下。
「這玩意少說二十多斤,你傷好以後再使。現在拿著它,遇見賊軍先把自己腳背給剁了。」
剩餘的殘兵換上皮甲,手裡的殘刀斷矛也換成了制式兵器。
十二個人重新列隊時,人數雖少了一大半,氣勢卻截然不同。
前排六人披甲持矛,後排四人提刀,剩餘兩人背弓帶箭。只要不遇上大股騎兵,在巷子裡已經有了正面沖陣的本錢。
丁修把收攏的兵器捆在一起,抬頭道:「死去的弟兄怎麼辦?」
林淵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帶不走。把他們排在牆邊,蓋好臉。等咱們活著出去,再回來收屍。」
麻子矛手默默把同伴拖到牆邊,又從懷中摸出那半塊沒捨得吃的餅,塞進屍體手裡。
「帳清了,路上別追我討。」
眾人收拾妥當。
林淵撐著牆轉身要走,陳圓圓卻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去路。
「坐下。」
「沒功夫耽擱。」
「你再流下去,半里路都走不到。」
林淵還想繞開,陳圓圓已經抓住他的右腕,將他拉進胡同拐角。
那裡堆著幾隻破竹筐,正好避開眾人的視線。
她按著林淵坐下,抽出短刀,割開傷口旁邊的衣袖。
布料早被血粘在皮肉上。她用清水浸軟,一點點揭開,動作極輕。
林淵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上依舊沒閒著。
「陳姑娘以前也給人治過傷?」
「沒有。」
「那你下手輕些,我這條胳膊還要用。」
「你殺李虎時,怎麼沒想起自己還有條胳膊?」
「當時忙。」
陳圓圓抬眼看著他:「現在也忙,忍著。」
她從貼身裙擺撕下一條乾淨綢布,先折成厚墊按住傷口,再用長布條繞過林淵肩背,層層纏緊。
她的手指沾滿鮮血,動作卻利落得出奇。
林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問道:「怕嗎?」
「怕什麼?」
「跟著我,身邊的人可能還會死。」
陳圓圓將最後一個結系好。
「留在別院裡,我連選怎麼死的機會都沒有。」
她收回手,檢查了一遍包紮處。
「現在至少還能選條路。」
林淵正要開口,極遠處的夜空中,突然炸開一聲厲嘯。
一道血紅的鳴鏑,撕裂了破曉前最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