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的號箭拖著厲嘯掠過夜空，火尾在破曉前的天幕上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林淵認得，那是順軍聯絡各營的訊號。發射之處，離這條胡同不到半里。
「走！」林淵沒有半分遲疑，右手抓起地上的角弓甩到背上，「兵器、糧袋和水都帶上，往西撤！」
十二名殘兵反應不慢。先前那兩個重傷弟兄也已斷了氣，活著的人再累也不敢停。誰都清楚，號箭一響，周圍幾營的賊軍都會往這邊涌。
丁修把最後兩桿長矛塞給後排的人，粗聲催促：「磨蹭什麼？等著叫人圍死？」
王柱單手提著鐵棍，傷臂貼在身側不敢亂動，跟陳圓圓走在隊伍中間。他偏頭看了一眼胡同口，那邊已經隱約傳來了馬蹄聲。
「林哥，他們來得比耗子還快。」
「耗子還得找洞，他們有路就沖。快走。」林淵說完，已經帶著隊伍拐進一條更窄的暗巷。
這段路他走過。原主的記憶里，這片是京城最雜亂的老街區，巷子套著巷子，院子連著院子，本地人不熟都能轉暈。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密，不是一隊，而是好幾隊同時在動。火光從左側長街映過來，把半邊天照得通紅。
「貼牆，熄火。」
隊伍靠著牆根縮成一線。丁修合上唯一亮著的火摺子，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隊舉著火把的順軍從巷口外的大路疾奔而過，少說百來人，腳步落在石板上，如同密集的鼓點。
沒人停下。
林淵等了十個呼吸，確認再無響動，才抬手往前一揮。
隊伍繼續趕路。拐過三個彎，翻過一堵牆，又穿過一條臭水溝。溝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有人腳下一滑，被身旁的弟兄一把拽住，連聲罵都不敢出口。
又一隊火把從右邊冒出來。這次更近，最前面的順兵腳步一緩，像是朝這邊看了一眼。
整支隊伍緊貼在一堵殘牆後面，大氣不出。
那順兵往殘牆這邊掃了兩眼，終究沒有停下，跟著前隊走遠了。
又走了兩百餘步，林淵認出前方那座歪斜的門樓。那是一家染坊，廢棄了少說三五年，門板只剩半扇，院裡的雜草已有半人高。染坊用過的料子即便幹了幾年，仍透著一股酸臭氣。
「進去。」
眾人魚貫而入。院子比預想中大，三間正房塌了一間，兩側廂房還勉強能夠遮風擋雨。角落裡堆著幾口生鏽的大缸，裡面的染料早已干成硬殼。
「傷的靠里歇著，能動的在門口輪班。」林淵靠著門框往外觀察片刻，確認沒有尾巴跟來，這才轉身進院。
丁修安排好哨位，自己卻沒歇。他湊到林淵跟前，壓低聲音：「方才過臭水溝時，有個落單的賊兵撞到隊尾。我順手敲暈，叫人拖來了。要不要問？」
林淵跟著他走進左側廂房。一個瘦猴似的順兵被繩子捆成粽子，嘴裡塞著破布，兩隻眼珠不停亂轉，滿臉驚恐。
丁修扯出破布。那順兵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求饒，林淵已經蹲到他面前，將繡春刀平放在膝頭。
「問什麼答什麼。敢多說一句廢話，或少答一個字，我就割你一根手指。」
順兵連連點頭，哆嗦得如同風中的枯草。
「號箭是誰放的？」
「是，是權將軍的親兵營！李虎那邊一直沒有回報，又有逃回去的人報了信，權將軍下令全城搜！」
「搜什麼？」
「搜一個女人！」順兵的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原先賞五十兩，現在漲到三百兩了！權將軍說了，只要活口，誰把人抓回去，直接抬舉做千總！」
丁修跟林淵對視一眼。三百兩白銀加一個千總職，足夠讓滿城賊軍眼紅拼命。
「德勝門呢？」林淵又問。
順兵愣了一下，隨即哭喪著臉：「爺，您想從德勝門走？那地方現在跟鐵桶似的！今夜又調去一千多人，拒馬擺了三層，弓手全上了城樓，連條狗都溜不出去！」
「為什麼突然加兵？」
「清虛觀和李虎兩撥人都沒了回報，又有人說你們往北跑。權將軍把九門都加了雙崗，德勝門盯得最死。爺，小的句句是實話，您饒了小的吧……」
王柱在門外探頭進來，聽見「鐵桶」兩個字，臉色頓時變了。
「德勝門不行了？那咱們往哪兒鑽？」
順兵像是抓住了活命的機會，連忙補充：「哪個門都一樣！城牆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支火把。權將軍還下了死令，天亮以後逐巷逐戶清查，一隻蒼蠅也別想飛出去！」
院子裡不知是誰低聲咒罵了一句。
林淵站起身，右手翻腕。繡春刀切過順兵的喉嚨，快得對方連最後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屍體軟倒在牆角，鮮血緩緩滲進泥地。
丁修把屍體拖到角落，用破布蓋住。走出廂房時，他那張老臉黑得如同鍋底。
院子裡十幾個人都沒有睡。誰也睡不著。那順兵的話雖然壓低了聲音，可院子只有這麼大，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三百兩懸賞。九門加哨。逐巷清查。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林淵身上。沒人開口，可每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麻子矛手抱著長矛蹲在染缸後面，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
王柱卻憋不住：「林哥，德勝門走不了，咱們往哪兒鑽？總不能窩在這染坊里等死吧？這裡臭是臭了點，可擋不住刀子。」
陳圓圓坐在廂房簷下，手弩橫在膝上，目光落在林淵身上。她沒有問，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跟所有人一樣。
林淵靠著染缸，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德勝門不能硬闖，這一點毫無疑問。一千多名守軍加上三層拒馬，他這十幾個人撞上去就是送死。可不走德勝門，京城九門全都加了守兵，他們還能往哪裡走？
他腦中飛快翻著原主的記憶和前世讀過的史料，剛要開口，染坊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正朝他們藏身的院門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