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右手無聲抽出繡春刀,側身貼到門縫邊。
腳步聲雜亂,沒有佇列的節奏,倒像一群被趕著跑的牲口。哭喊聲和追罵聲混在一起,由遠及近。
「別跑!再跑砍了你全家!」
林淵透過門板裂隙往外看。火光映出五六個百姓,有男有女,最前面一個灰袍老頭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跑得踉踉蹌蹌。後頭四五個順兵提著腰刀追上來,罵罵咧咧,跟攆雞似的。
老頭腳下一絆,連人帶孩子摔在染坊門前不到三丈的青石板上。
孩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老頭還沒爬起,一個順兵已經追到跟前,腰刀高高舉起。
林淵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四五個順兵,他和丁修吃得下。可長街盡頭還有一片火光,號令聲斷斷續續傳來。
他最終鬆開了手。
他能救下門前這幾個人,卻會把院裡十幾條命、陳圓圓和出城的最後機會全押上。
今夜不是逞一刀之勇的時候。
刀落下去了。老頭趴在孩子身上,後背被劈開一道豁口,連聲都沒吭。第二刀緊跟著砍在脖頸上,血濺了那孩子滿臉。
後面跪地求饒的百姓也沒逃過,順兵們笑罵著一路砍過去,前後不到二十個呼吸,街面上便多了五具屍體。
那孩子從老頭懷裡爬出來,坐在血泊中張嘴乾嚎。一個順兵嫌煩,回頭踢了一腳。孩子滾到牆邊,哭聲硬生生憋了回去,連滾帶爬鑽進對面的暗巷。那順兵懶得再追,啐了一口,領著人往巷子深處走了。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丁修蹲在門邊,下頜繃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好幾下。麻子矛手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發顫。王柱的鐵棍尾端在地面上無聲劃出一道白印。
等了半盞茶,長街盡頭的火光也漸漸退遠。確認外面再無動靜,林淵才轉回身。
「丁修,六個人分三班,兩人一班輪著守。剩下的吃東西喝水,能睡就睡。天黑之前誰也別動。」
丁修點頭去安排。院子裡的人散開,各自靠著牆根坐下。
陳圓圓從糧袋裡掏出小米餅和肉乾,掰成小塊挨個分過去,動作利落,也不多話。
多數人接過乾糧,低頭便啃,有人還含糊道了聲謝。
但有三雙眼睛,接東西的時候沒看餅,而是在看她露出袖口的手指和氈帽下的後頸。
跑了一夜,陳圓圓臉上的黑灰被汗水衝出幾道淺痕,依舊看不清原本模樣。可那截白皙的後頸和纖細乾淨的手指,在這幫糙漢子中實在太扎眼。
三個人縮在院角的大染缸後面,湊在一處啃乾糧。
一個高個子,右頰有塊暗紅胎記,從鼻樑一路延到耳根。一個圓臉矮胖,上排少了兩顆門牙,嚼東西時直漏風。還有一個三角眼,長著兩片薄嘴唇,瞧著很是刻薄。
高個子把餅咽下去,低聲道:「方才那個俘虜的話,你倆都聽見了吧?」
缺牙的吧唧著嘴:「三百兩那個?」
「李虎先前也盯著她喊賞銀。」高個子朝陳圓圓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再瞧那脖子、那雙手,像是個伙伕嗎?」
三角眼停了嘴,聲音細得跟蚊子哼似的:「三百兩……再加一個千總。」
「閉嘴。」高個子瞪了他一眼,「你嚷什麼?嫌死得不夠快?」
三角眼縮了縮脖子。缺牙的舔著嘴唇,視線在陳圓圓和林淵之間來回跳。
缺牙的壓著嗓子道:「林小旗殺人不眨眼。方才那個李虎,說剁腦袋就剁腦袋。咱仨加在一塊兒,也不夠他一刀劈的。」
高個子沒接話,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半天,眼底的光在陰暗角落裡一閃一閃。
又過了一陣,陳圓圓分完乾糧,回到廂房屋簷下坐定,手弩擱在膝上,閉目歇息。王柱靠在她三步外的柱子根上,鐵棍橫在腿邊,傷臂吊著,右手始終沒離開棍身。
高個子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起來,端著空水囊慢慢往那邊走。
「兄弟,藉口水喝。」他沖王柱咧嘴笑了笑,腳步沒停,又往陳圓圓跟前邁了半步,「這位小兄弟,你那邊還有水沒?」
陳圓圓睜開眼,沒搭理他。
王柱的鐵棍橫著一抬,不偏不倚攔在高個子膝蓋前面。
「水在西頭那缸里。」王柱指了指院子另一邊的蓄水缸,語氣不重,鐵棍卻紋絲不讓,「這邊沒有。」
高個子笑道:「那缸里的水都綠了,喝完怕是要跑肚。」
「跑肚總比挨一棍舒坦。你選哪個?」
高個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手裡攥著空水囊,進退兩難。他看了王柱一眼,又看了看那根比他小腿還粗的鐵棍,終於把腳收了回去。
「得,那我喝綠的去。」
他乾笑著轉身,經過染缸後面時,跟缺牙的和三角眼碰了下目光。兩人低下頭,繼續啃手裡的東西,嘴巴嚼得飛快。
林淵靠在院門內側的殘牆上,左臂傷口隱隱發熱,眼皮卻始終半掀著。從高個子起身到被攔回去,每一步都沒逃過他的餘光。
等了一刻鐘,估摸著那三個人重新窩回角落裡,林淵才拍了拍身旁的泥地。
丁修湊過來,半蹲在他身旁。
林淵把聲音稍稍抬高,不緊不慢地說道:「天黑之前我出去一趟。德勝門的換防規矩得摸清楚,光靠那個死鬼的一面之詞不夠。你守著這裡,誰都不許出院子。」
丁修看了他一眼:「就你一個人?」
「人多目標大。我換身衣裳,趁天黑前溜兩條街,很快回來。」
「那萬一……」
林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藉著這個動作貼近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夠聽見:「外頭照舊,裡頭盯死。染缸後面那三個,一個也別放出院子。」
丁修眼皮輕輕一動,頭也沒偏,只點了一下:「明白。」
林淵起身走向廂房,經過那幾口大染缸時腳步沒有任何遲滯,頭都沒偏一下。廂房木門吱呀一聲合上。片刻後,後牆那扇通往隔壁荒院的破窗輕響了一聲,隨後再沒了動靜。
角落裡沉默了好一陣。
高個子慢慢抬起頭,先看了看緊閉的廂房門,又看了看院門口側身而坐、正在磨刀的丁修。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屋簷下閉目養神的陳圓圓身上。
三百兩白銀。一個千總的前程。
夠他這輩子翻身了。
他跟缺牙的和三角眼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慢慢合攏,無聲摸上了腰間短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