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在廂房裡換了身從順兵屍體上扒下來的短褐,又把飛魚服捲成一團塞進糧袋底下。他推開後牆那扇破窗,翻身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丁修一眼。
丁修已經磨好了刀,坐在院門內側的石墩上,朴刀橫擱膝頭,一副閉目假寐的模樣。
窗扇輕響,夜風灌入。
院子裡安靜得有些過分。方才還嘈雜的呼吸聲和翻身聲似乎一瞬間都消失了,只剩簷角偶爾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打在磚縫裡。
高個子半靠著染缸,右手始終沒離開腰間。他數著呼吸,一下,兩下,五十下。
等到第一百下,他確信後牆外再無腳步聲。
「動不動?」三角眼幾乎是用嘴唇蠕動出這三個字。
高個子沒急著回答。
他偏頭看了看院門口的丁修,又看了看屋簷下的王柱。丁修半闔著眼,朴刀沒抬。王柱傷臂吊著,鐵棍擱在右手邊,頭垂著像是打瞌睡。
陳圓圓坐在廂房門檻內側,手弩放在身旁的木凳上。
高個子舔了舔嘴唇。
「三百兩。」他幾乎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一輩子都夠了。」
缺牙的喉結動了動,臉上糾結了片刻,終於點了下頭。
高個子慢慢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沖丁修那邊揚了揚下巴:「丁哥,尿憋不住了,我去牆角放個水。」
丁修睜開一條眼縫,看他一眼,又閉上了。
缺牙的跟著站起來,揉著肚子嘟囔:「我也去。方才那綠水喝多了,肚裡翻江倒海的。」
三角眼最後一個起身,縮著脖子跟在後面,活像根被風吹彎的枯草杆。
三個人走到院子中段,腳步忽然散開。
高個子往左,缺牙的往右,三角眼原地不動。品字形站位,恰好把通往廂房門的路圍了個三面。
王柱的頭還垂著,像沒察覺似的。
高個子深吸一口氣,後槽牙一咬,右手抽出短刀,朝陳圓圓所在的廂房撲去。
「動手!」
缺牙的同時暴起,短刀直奔王柱的後頸。三角眼則朝丁修衝去,刀尖對準那個正在「打盹」的老兵。
三把刀同時出鞘,寒光在黎明前的暗色中一閃。
王柱的反應比他們預想中快了不止一拍。鐵棍橫掃而出,當的一聲,正拍在缺牙的刀背上,震得那人五指發麻,短刀差點脫手。缺牙的連退兩步,手腕抖得跟篩糠似的。
丁修更乾脆。他根本沒睜眼,朴刀往上一架。三角眼的短刀砍在刀身上,火星迸濺,隨即被丁修一腳踹在小腹上,整個人弓著腰跌出三步遠。
「我說你們膽子也太肥了。」丁修站起身,朴刀指著三角眼的鼻尖,「林小旗人剛走,你們就急著找死?」
高個子沒管身後的動靜。他知道機會只有這一瞬。兩步衝到廂房門口,短刀舉過頭頂劈向陳圓圓。
三百兩銀子,夠他回老家買三十畝地。
陳圓圓抬起頭。
她的眼神沒有驚恐,甚至沒有慌張。那雙眼睛冷冷地盯著劈落的刀鋒,像在看一出早就排練好的戲。
高個子心頭猛地一跳。
啪!
一截斷磚從頭頂橫樑上精準落下,砸中他的右肩。不偏不倚,力道極重。整條右臂瞬間酸麻,五指不由自主鬆開,短刀噹啷掉在地上。
高個子慘叫一聲,左手捂住肩膀,抬頭往上看。
橫樑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短褐,臉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可那雙眼睛高個子一輩子也忘不掉。極冷,裡面藏著無底的深潭,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死了的屍體。
林淵從橫樑上一躍而下。
沒有拔刀。繡春刀連著刀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高個子的胸口。
不知道斷了幾根肋骨。高個子整個人像被大錘擊中,仰面摔出去,後腦勺磕在門檻上,眼冒金星。還沒等他翻身,林淵的靴底已經踩上了他的胸膛。
整個人的重量壓實下來,高個子張嘴想喊,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個破了洞的風箱。
「三百兩,值當嗎?」林淵低頭看著腳下的人,語氣平淡。
高個子瞪大眼睛,臉漲成豬肝色。他拼命想說話,可胸口的壓力讓他連喘氣都費勁。
「你……你不是走了……」
「走了?」林淵用腳尖碾了碾他斷掉的肋骨,高個子疼得渾身一抽,「我要真走了,你現在已經拎著人出了院門。」
院子裡其餘的潰兵全被驚醒,有人抓起長矛警惕地站起來,有人縮在牆角不敢動彈。麻子矛手瞪著這一幕,嘴裡的乾糧忘了嚼,整個人呆住了。
王柱壓著缺牙,鐵棍橫在那人脖子上。缺牙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鼻涕糊了一臉。
丁修拎著三角眼後領,跟拎小雞似的把人按在牆邊。三角眼早就軟了腿,短刀丟在三步外,兩片薄薄的嘴唇哆嗦得跟癲癇似的。
「林……林小旗饒命,是他逼我的,是高麻子逼我的……」
丁修往他嘴裡塞了塊碎磚:「吵。」
三角眼頓時老實了。
林淵踩著高個子,目光掃過院中所有人。十幾雙眼睛迎上他的視線,紛紛低下頭去。沒人敢對視。
「我說過三條規矩。」林淵的聲音不大,院子裡卻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第三條是什麼來著?」
麻子矛手下意識接了一句:「臨……臨陣脫逃者殺。」
「賣命換銀子算不算脫逃?」
沒人回答。
高個子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你早就知道……」
「你眼珠子轉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在算帳本。」林淵鬆開腳,蹲下身子,把繡春刀的刀鞘擱在高個子的脖子上,「從分餅那會兒起,你看了她六次。你當我瞎?」
高個子的眼神徹底熄滅。
缺牙和三角眼對視一眼,滿臉絕望。
就在這時,丁修的目光被林淵審問高個子的動靜牽過去了半分。
三角眼感覺到扣在後領的手指鬆了一絲,牙關一咬,把嘴裡的碎磚吐在地上,整個人像發了瘋似的擰身掙脫,連滾帶爬朝染坊大門衝去。
缺牙緊跟著從王柱棍下翻身彈起,跌跌撞撞撲向同一個方向。
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命似的沖向那扇染坊大門。
門外就是長街。
街上有巡夜的順軍。
只要推開那扇門,大喊一聲,滿城搜捕陳圓圓的賊軍立刻就會蜂擁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