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在門外。
林淵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柱握著鐵棍,渾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撲出去拼命。麻子矛手額頭上沁出冷汗,長矛杆在手心裡滑膩得握不住。
門外傳來低沉的交談聲,隔著木板聽不真切,但能分辨出至少有十幾個人。
「這院子查過沒?」
「沒。剛才那條街的都查了,就剩這一家。」
「踹開。」
林淵腦子飛快地轉。
十幾個人,正面交鋒贏面不大。就算贏了,動靜也會把附近的順軍全引過來。到那時別說炸城牆,連染坊都出不去。
可要是讓他們搜進來,陳圓圓一露臉,三百兩的懸賞就擺在眼前,這幫人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門板被踹得咚咚作響。
就在這時,陳圓圓站了起來。
她走到林淵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讓我出去。」
林淵猛地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去。
陳圓圓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慌亂:「他們找的是我。我去引開他們,你們才有機會去德勝門。」
「你瘋了?」王柱在旁邊壓著嗓門,聲音都變了調,「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大家一起死。」陳圓圓看著林淵,「你自己算算,西直門那邊還沒動靜,德勝門的守軍一個不少。這時候被堵在這裡,你的計劃全完了。」
林淵沉默。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陳圓圓說得沒錯,但一個女人在滿城亂兵里露面,下場會比死還慘。可眼下這局,除了她,沒人能把這幫順軍引開。
門板又被踹了一腳,木頭裂開一條縫。
「我有辦法。」陳圓圓說完,轉身走向廂房。
「再踹兩下就開了!」門外有人喊。
陳圓圓從廂房裡拿出那個包袱,動作極快地解開,裡面是一套月白色的綢衫和裙子。她三兩下脫掉身上那件沾滿泥灰的破襖,換上華服。
頭髮從布巾里散開,隨手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青絲垂在耳邊。
原本灰頭土臉的伙伕,轉眼變成了一個眉目如畫的江南女子。
「我露個面,讓他們看見我,然後往暗巷裡跑。」陳圓圓把手弩別在腰後,用裙擺遮住,「他們追我,你們趁機出城。」
「你跑得過他們?」林淵盯著她。
「跑不過也得跑。」陳圓圓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說了嗎,想活就得拼。」
門外又是一腳,木板應聲而裂,門閂咔嚓一聲斷了。
林淵抓住陳圓圓的手腕,目光沉沉:「活著。半個時辰後,清虛觀廢井那裡見。」
「好。」
陳圓圓抽回手,轉身朝後院走去。
她動作極快,翻過矮牆,落在染坊後面的窄巷裡。巷子裡堆著破爛的木箱和發臭的垃圾,她撿起裙擺,貼著牆根往染坊側面摸。
前院的門被踹開。
「進去搜!犄角旮旯都別放過!」
一隊順軍湧進院子,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小頭目,腰間掛著一把長刀,眼睛裡透著狠勁。
林淵和王柱等人已經藏進了廂房的暗角。
陳圓圓站在染坊側面的巷口,深吸一口氣,把裙擺從牆角探出去半截。
月白色的綢子在暗巷裡格外扎眼。
「那邊有人!」
一個順兵眼尖,立刻扯著嗓子喊。
刀疤小頭目猛地轉頭,看見那截華麗的裙擺,眼睛亮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緝令,上面畫著一個女子的輪廓,身穿華服,髮髻高挽。
「是她!劉將軍要的那個女人!」刀疤小頭目的聲音都變了調,「抓住她!三百兩!活的三百兩!」
十幾個順兵衝出院子。
陳圓圓轉身就跑。
裙擺在夜風裡揚起,月白色的影子在暗巷裡一閃而過。
「追!別讓她跑了!」
刀疤小頭目吹響腰間的哨子,尖銳的哨音在夜空里炸開。
遠處立刻有人應哨,又是十幾個順兵從另一條街上衝過來。
陳圓圓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腳下的青磚濕滑,差點摔倒。她扶著牆穩住身子,繼續往前跑。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前面!堵住她!」
巷子盡頭又冒出幾個順兵,手裡提著朴刀,擋住了去路。
陳圓圓猛地轉身,鑽進旁邊一條更狹窄的岔道。
岔道兩邊都是高牆,只容一人透過,地上堆著爛菜葉和死老鼠,臭氣熏天。
她捂著鼻子往前沖,裙擺被牆上的碎磚刮破一條口子。
「她進死胡同了!」
刀疤小頭目帶著人追進岔道,臉上掛著獰笑:「這回看你往哪跑!」
陳圓圓跑到岔道盡頭,面前是一堵兩丈多高的磚牆。
牆頭上插著碎瓷片和鐵刺,根本翻不過去。
她轉過身,後面的順兵已經堵住了退路。
十幾個人慢慢逼近,眼睛裡透著貪婪和邪光。
「別傷著她。」刀疤小頭目舔了舔嘴唇,「劉將軍要活的。咱們送過去,三百兩一分不少。」
陳圓圓靠著牆,手摸向腰後的手弩。
「小娘子,跟哥幾個走一趟吧。」一個順兵嘿嘿笑著伸出手。
陳圓圓抬起手弩,對準他的胸口。
那順兵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還有脾氣?老子就喜歡烈的!」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
陳圓圓扣動懸刀。
弩箭破空而出,釘進那順兵的肩膀。
順兵慘叫一聲,捂著肩膀跌倒在地。
其餘人愣了一下,隨即更加興奮。
「有意思!弟兄們,一起上!」
十幾個人同時撲了過來。
陳圓圓手弩來不及上弦,被逼到牆角。
就在這時,巷子上方的屋頂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手裡的鐵棍砸在最前面那個順兵的腦袋上。
那人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王柱落地,鐵棍橫掃,又砸倒兩個。
「林小旗讓我來接你!」他吼了一嗓子,「快走!」
陳圓圓愣了一下,立刻往巷口跑。
刀疤小頭目反應過來,抽刀就劈。
王柱用鐵棍架住,兩人拼了一記,各退兩步。
「你他娘的找死!」刀疤小頭目紅著眼睛,「弟兄們,砍了他!」
剩下的順兵一擁而上。
王柱咬著牙,鐵棍掄開,硬生生攔住了巷口。
陳圓圓跑出岔道,回頭看了一眼。
王柱渾身是血,還在死戰。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繼續跑。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前方卻又冒出一隊順軍。
為首的那個,正是白天在德勝門遇見的那個陰鷙統領。
他騎在棗紅馬上,目光落在陳圓圓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原來在這裡。」
陳圓圓臉色變了。
她轉身想跑,卻發現身後的巷子已經被堵死。
前後夾擊,退路斷絕。
統領翻身下馬,長刀出鞘,一步步朝陳圓圓逼近。
「跑啊,怎麼不跑了?」
陳圓圓靠著牆,手弩已經沒了箭。她把弩機往地上一扔,抬起下巴直視那統領。
「要殺便殺。」
統領哈哈一笑:「殺你?劉將軍的賞銀老子可不想丟。」他揮了揮手,「綁了,送去權將軍府。」
兩個順兵上前。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一聲爆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西直門方向,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統領猛地轉頭,臉色大變:「西直門出事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鼓聲和號角聲,整座京城都沸騰起來。
「大人!德勝門那邊傳令,讓咱們立刻回防!」一個順兵跑過來,氣喘吁吁地稟報。
統領咬了咬牙,看了陳圓圓一眼:「先押回去,等處理完西直門再說。」
他翻身上馬,帶著大隊人馬朝德勝門方向奔去。
只留下兩個順兵押著陳圓圓。
陳圓圓被綁著雙手,被推搡著往前走。她腦子飛快地轉,餘光掃過巷口的地形。
走出十幾步,前方是一條岔路口。
她突然一個踉蹌,身子往前撲倒。
一個順兵伸手去扶,陳圓圓猛地抬起膝蓋,狠狠頂在他襠下。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褲襠蜷縮在地。
另一個順兵反應過來,抽刀就砍。
陳圓圓就地一滾,躲開刀鋒,順勢鑽進旁邊的暗巷。
「站住!」
順兵追進巷子,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陳圓圓躲在一堵矮牆後,屏住呼吸。雙手被綁,她用牙咬著繩結,一點點往松處拉。
腳步聲越來越近。
繩子終於鬆開。
陳圓圓揉了揉手腕,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摸。
前方傳來更多的腳步聲。
她猛地停住,發現自己又鑽進了一條死巷。
面前是一堵被封死的磚牆,牆頭密密麻麻全是碎瓷片。
身後的追擊腳步聲越來越近。
退路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