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推開門的瞬間,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王柱蹲在牆角,正用破布擦拭鐵棍上的血跡。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沾著幾滴血點子。
"林小旗回來了。"
林淵掃了一圈院子,數了數人頭,心中的石頭才落地。除了高個子那具蓋著破布的屍體,其餘人都好端端地蹲在屋簷下,只是臉色都不太好看。
"怎麼回事?"
"方才又有順軍游騎路過,聞著血腥味想進來搜。"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來,"俺讓弟兄們埋伏在門後,進來四個,全宰了。"
林淵走到屍體跟前看了看。都是一刀斃命,出手乾脆利落。
"處理乾淨了?"
"拖到後院枯井裡了,上面蓋了塊破門板。"王柱指了指後院方向,"這院子本來就是廢的,井也早幹了,堆幾具屍體不礙事。"
陳圓圓從廂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碗水。她把水遞給林淵,目光在他後背那道鞭印上停了一瞬。
"受傷了?"
"皮外傷。"林淵接過碗,灌了幾口,"德勝門那邊摸清楚了。"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過來。
麻子矛手第一個站起來,手裡攥著長矛杆,眼睛裡帶著光:"林小旗,咱們今晚能殺出去?"
"能。"林淵把碗放下,"但得按我說的來。"
他蹲在地上,用短刀在泥地上劃出一個粗略的方框。
"這是德勝門。城樓這裡有弓手三十多個,城門後面鹿角車橫陳,步卒近千人,鐵桶一個。"
眾人湊過來,瞪大眼睛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硬沖?"王柱皺著眉頭。
"硬沖是送死。"林淵在方框右側畫了一個圓圈,"但這裡有個破綻。殘牆腳下堆著十幾輛火藥車,守兵只有七八個,而且恰好在城樓射擊盲區。"
丁修眼睛一亮:"你是說……"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炸開。"林淵用刀尖在圓圈上戳了一下,"火藥足夠把那段夯土牆炸塌半截。塌了之後,亂軍之中殺出去。"
麻子矛手咽了口唾沫:"那守城的近千號人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林淵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間,"就算炸開了牆,近千號人圍上來,咱們這十幾個人也沖不出三十步。"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王柱撓了撓腦袋:"那怎麼辦?"
林淵轉過身,目光掃過所有人:"聲東擊西。派人去西直門製造動亂,把德勝門的守軍調走一半。"
"西直門?"陳圓圓開口了,聲音很輕,"那邊離德勝門足有三里地。"
"對。"林淵點頭,"所以動靜要大。大到讓順軍以為有一支明軍大部隊要從西直門突圍,不得不抽調兵力。"
丁修沉默了片刻,往前一步:"我去。"
林淵看著他。
老兵的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股子拼命的狠勁。
"西直門那邊我熟。早年押送軍械進城,走的就是那條道。哪條巷子能藏人,哪個院子好放火,我門兒清。"
林淵沒有立刻答應。
去西直門製造動亂,九死一生。放了火就得跑,跑不掉就得拼命。順軍一旦反應過來,追殺的人會像潮水一樣涌過去。
"需要多少人?"
"五個。"丁修豎起一隻手,"太多了目標大,太少了動靜不夠。"
林淵點頭,目光掃向院子裡剩下的十來個明軍潰兵。
"誰願意跟丁修走?"
沒人吭聲。
麻子矛手低著頭,手指在長矛杆上摩挲。那個瘦高個往後縮了半步。還有幾個人乾脆把頭埋進膝蓋里,裝作沒聽見。
林淵也不催。
這種活計,催出來的人幹不了。
沉默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有人站了起來。
是個年輕的刀盾手,臉上還帶著稚氣,卻把短刀往地上一插:"我去。橫豎都是死,跟著丁哥拼一把,說不定還能活。"
緊接著又有三個人站起來。
一個是揹著角弓的精瘦漢子,一個是手腳麻利的矛手,還有一個是當初被林淵從詔獄裡帶出來的老卒。
"夠了。"丁修掃了一圈,沖那五個人點了點頭,"跟我來,換衣服。"
林淵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斤多黑火藥和幾根藥捻。
"這些留給你們。找幾處空屋子,點了之後立刻撤。別戀戰,別貪功,製造出動靜就往城外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丁修接過火藥,塞進懷裡:"明白。"
"還有。"林淵頓了頓,"西直門外三里地有個破廟,叫清風觀。等天亮之後,你們往那邊靠,我會派人去接應。"
丁修看了林淵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股決絕。
"林小旗,老頭子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清風觀,等著。"
"等著。"
六個人換上順軍的短褐和皮甲,腰間各掛一把朴刀。丁修把頭盔往腦袋上一扣,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院門開了又關。
六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像六團灰影融進了這座死城的晨霧裡。
林淵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盯著那個方向。
王柱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他們能成嗎?"
"不知道。"林淵收回目光,"但除了信他們,沒別的辦法。"
陳圓圓靠在廂房門框上,目光落在林淵側臉上,忽然開口:"你很會用人。"
林淵轉過頭:"你看出什麼了?"
"丁修不是最強的,但他是最穩的。"陳圓圓輕聲說,"而且他在這些人里有威信。跟著他去,那五個人心裡踏實。"
林淵沒否認。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王柱雖然勇猛,但太莽。麻子矛手雖然機靈,但壓不住陣腳。只有丁修,老成持重,又狠得下心,最適合幹這種刀口舔血的活計。
"子夜時分。"林淵抬頭看了看天色,"等西直門起火,咱們就動手。"
院子裡剩下的人默默點頭。
沒人再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把能改變命運的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從東邊爬到正中,又慢慢滑向西邊。院子裡的人輪流值守,輪流打盹,誰也不敢真正睡踏實。
林淵坐在廂房門檻上,閉著眼睛養神。陳圓圓就坐在他旁邊,手弩擱在膝頭,一言不發。
王柱蹲在院門內側,鐵棍橫在腿上,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色。
麻子矛手來回踱步,手心裡全是汗。
太陽終於落山了。
暮色從屋頂的瓦楞上慢慢爬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昏黃。
林淵睜開眼睛,站起身。
"準備。"
所有人動了起來。
檢查兵器,整理甲冑,把糧袋和水囊綁緊。麻子矛手把長矛杆在青磚上磨了又磨,矛尖泛出森冷的寒光。
王柱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左臂,齜牙咧嘴地把鐵棍扛在肩上。
陳圓圓給手弩重新上弦,把剩下的五支箭一根一根插進腰間的箭壺。
林淵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望向西北方向。
那裡是西直門。
丁修應該已經到了。
只要火一起,滿城的順軍就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涌過去。到那時,德勝門的守軍必定會被抽調大半。
只要那一刻。
他們就有機會炸開城牆,殺出這座地獄。
夜色越來越濃。
院子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林淵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長街上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游兵。
是成建制的甲士。
而且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奔染坊院門而來。
王柱猛地站起來,鐵棍橫在胸前。
麻子矛手臉色刷地白了。
林淵眯起眼睛,目光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
西直門方向還沒有任何動靜。
但外面那隊甲士,已經停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