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抵住老兵的喉結,林淵的目光冷得像一塊冰。
老兵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咯咯聲。他想喊,但刀鋒壓得太緊,只要聲帶一振動,咽喉就會被割開。
林淵盯著他的眼睛。
這老傢伙眼底藏著掙扎,但沒有投降的意思。他在等,等同伴發現這邊的動靜。
留他一命,就是給自己和三十多條人命判死刑。
林淵沒再猶豫。
左手捂住老兵的口鼻,右手短刀刺入肋下。
刀尖從第五根肋骨縫隙鑽進去,精準地扎進心臟。
老兵身子一僵,瞳孔瞬間放大。他想掙扎,但林淵的左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後腦勺,讓他連偏頭的餘地都沒有。
溫熱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流,滴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老兵的掙扎越來越弱。
他的手抓住林淵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扣進布料里,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神從驚恐變成茫然,最後徹底渙散。
林淵鬆開手。
老兵的屍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腦袋磕在牆根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林淵扯下老兵的短褐,蓋在屍體上,又抓了一把泥土撒在地上那攤血跡上。泥土吸乾血水,很快就跟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體。
烤火的順兵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誰也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林淵把屍體拖到殘牆後面更深的陰影里,順手從老兵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塞進自己的靴筒。
引線還在地上。
林淵檢查了一遍藥捻,確認三個箱子的引線都連得紮實,這才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火絨還夠用一次。
他捏著火摺子,目光望向西直門方向。
那邊的火光已經燒得更旺了,爆炸聲此起彼伏,喊殺聲震天。丁修那老傢伙真夠狠,把半個西直門都點著了。
德勝門城樓上的弓手已經走了大半,只剩十來個還在值守。守車的順兵也被調走了三四個,剩下的幾個縮在火堆旁,一個個哈欠連天。
機會不會更好了。
林淵深吸一口氣,把火摺子湊近引線。
火星落在藥捻上。
藥捻立刻冒出一股青煙,火苗順著布條飛快地往前躥。
林淵沒有半點猶豫,轉身就往殘牆外跑。
腳步聲很輕,但心跳聲在耳膜里擂鼓一樣響。
火苗在身後的暗處飛快蔓延,順著引線一路鑽進火藥箱的縫隙。
林淵繞過殘牆,貼著城門側面的陰影往回撤。腳下的青磚濕滑,他險些摔倒,但強行穩住身形,繼續往前沖。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什麼味兒?」
「好像是火硝——」
話音未落。
林淵已經跑出了三十步開外。
他鑽進事先踩好點的一條窄巷,貼著牆根往廢棄磨坊的方向狂奔。
磨坊在城門西側,是他和陳圓圓約好的匯合點。
那地方塌了半邊,但地窖還能藏人。
林淵跑得飛快,腳下的青磚被踩得咚咚作響。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拐過三條街,磨坊的輪廓出現在視線里。
他放慢腳步,握緊刀柄,小心翼翼地靠近。
磨坊大門半開,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沒有人。
林淵貼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
一隻手突然從暗處伸出來,抓住他的衣襟。
林淵刀已出鞘半寸。
「是我。」
陳圓圓的聲音。
林淵收住刀,被她拽進磨坊。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磨坊里只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的一點月光。陳圓圓站在陰影里,月白色的華服已經破了好幾處,裙擺沾滿泥污,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幾道血痕。
她看著林淵,沒說話,只是遞過來一塊布巾。
林淵接過來,胡亂抹了把手上的血。布巾很快就染成暗紅色,他隨手扔進牆角。
「引線點了?」陳圓圓問。
「點了。」林淵抬頭看了看天色,「再有一盞茶的功夫,德勝門就該炸了。」
陳圓圓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並肩站在磨坊的陰影里,誰也沒動。
外面的長街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順軍的巡邏隊來回穿梭,火把的光亮把半條街都照得通明。
但磨坊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林淵側頭看了陳圓圓一眼。
她的華服在追逐中被刮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裙擺上沾著泥水和血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你是怎麼甩掉他們的?」林淵問。
陳圓圓沉默了一瞬:「鑽了三條死巷,翻了兩堵牆。最後一堵牆頭上全是碎瓷片,我踩著牆邊的水缸翻上去的,裙子被劃破了一大片。」
她頓了頓,又說:「後來躲進一戶人家的柴房。一家三口,躲在裡面發抖。那男人看見我進來,張嘴要喊,我用弩抵著他腦袋,讓他閉嘴。等順軍搜過去了,我才出來。」
林淵點點頭。
他看得出來,那一家三口沒死。否則陳圓圓不會這麼平靜。
但她能做到那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你呢?」陳圓圓問,「引線布置得順利?」
「不算順利。」林淵說,「殺了一個老兵。」
陳圓圓看了看他手上的血跡,點了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
這種沉默不尷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他們都知道對方為了活下去做了什麼。也都知道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沒有人會去評判,也沒有人會去追問。
因為在這座地獄一樣的城裡,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正義。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鑼聲。
換防的時候到了。
林淵走到磨坊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德勝門方向,火把的光亮在城牆上移動。守軍正在換防,新來計程車兵接過長矛和盾牌,舊的那批人打著哈欠往營房走。
城樓上的弓手也在換人。
林淵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城門方向。
引線燒到火藥箱,需要一盞茶的功夫。
時間快到了。
「走。」
陳圓圓跟在他身後,兩人鑽進磨坊地窖。
地窖很深,足有一丈多。兩人蹲在最底層,頭頂是厚厚的木板和土層。
林淵抬頭看了看地窖頂部,又看了看陳圓圓。
「捂住耳朵。」
然後,世界安靜了。
安靜得只剩心跳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引線的火星鑽入幾千斤火藥的瞬間,整個德勝門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鍵。
緊接著,腳下的地磚開始劇烈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