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林淵數到第七下的時候,腳底猛地一震。整個大地都在劇烈顫抖,地窖的四面牆壁跟著一起顫,泥灰簌簌往下掉。
然後是聲音。
那是一道實質化的衝擊,從耳膜外面硬生生灌進腦子裡,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震。林淵整個人被彈起來,後腦勺猛地撞在地窖的橫樑上,眼前金星亂冒。
他第一反應是撲向陳圓圓。
兩個人摔在地窖最深處的角落裡,林淵用胳膊護住她的頭頂。泥土簌簌地從頭頂落下來,木板縫隙里漏下一股灼熱的氣浪。
地面還在顫抖。
一聲接一聲的悶響從遠處滾過來,像千斤巨錘砸在城牆上。每一下,地窖的牆壁都在往內收縮,縫隙里的土塊成片成片地剝落。
「別動。」林淵的聲音被震得變了調,聽在自己耳朵里都覺得陌生。
陳圓圓縮在他胳膊底下,渾身繃得跟石頭一樣。
又是一輪爆炸。
這一輪比第一下更猛。地窖頂部的木板被衝擊波震得嘎嘎作響,有一塊直接斷裂,砸落在兩步之外。碎木帶著泥土和火星子砸在地上,濺了兩人一身灰。
林淵把頭埋得更低,整個人幾乎趴在陳圓圓身上。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慘叫聲,那些叫聲在爆炸的餘波里斷斷續續,像被風撕碎了。
然後,一切都停了。
像潮水退去一樣,震動一波比一波弱,聲音一層比一層遠,最後只剩下耳朵里那股嗡嗡的長鳴。
林淵趴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活著沒?」
陳圓圓從他胳膊底下探出腦袋,臉上全是灰,頭髮里夾著碎木屑。她眨了眨眼,吐了口氣。
「活著。」
林淵撐著地面坐起來。整個人跟剛從土裡刨出來似的,灰頭土臉,耳朵里還在嗡嗡響。他動了動下巴,使勁咽了口唾沫,聽力才慢慢恢復。
「走。」
他站起來,伸手拉起陳圓圓,然後抬頭看向地窖頂部。木板斷了兩塊,但剩下的還撐得住。從縫隙里能看見外面,一片通紅的光。
林淵雙手撐住地窖邊緣,一個翻身爬了上去。
入目是一片煉獄。
磨坊的半邊屋頂已經被氣浪掀飛了,碎瓦散落一地。外面的長街上,火焰在到處跳躍,殘牆斷壁上掛著燒焦的布條和說不清是什麼的碎肉。一輛鹿角車被掀翻在二十步開外,車輪還在吱呀呀地轉。
德勝門的方向,城牆塌了一大截。
整整二十多丈長的牆體被炸得粉碎,磚石堆成了一座小山丘。缺口兩側的牆面還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碎磚,煙塵沖天而起,把半個城門都籠在灰霧裡。
城門前的地面上,到處是順軍的屍體。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磚石埋了半截,還有幾個渾身著火的在地上打滾,嚎叫聲撕心裂肺。
林淵把陳圓圓拉上來。她站在磨坊廢墟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比我想像的動靜大了點。」林淵自己都有些意外。
幾千斤火藥一起炸,效果確實超出了預估。城樓上那些沒被調走的弓手,估計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衝擊波拍成了肉泥。
遠處傳來亂鬨鬨的叫喊聲。
「城牆塌了!城牆塌了!」
「快跑!」
「韃子打進來了!」
順軍的建制已經全亂了。爆炸把他們炸懵了,倖存的兵卒像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有的往城裡跑,有的趴在廢墟上哭嚎,還有幾個跪在地上磕頭念佛。
林淵沒工夫看他們的笑話。
「跟緊我。」
兩人衝出磨坊,順著事先踩好的路線,貼著長街南側的牆根往東跑。煙塵太濃,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
跑了不到百步,前方煙霧裡冒出幾個人影。
林淵的手摁上刀柄,腳步驟然放緩。
「林小旗!」
是麻子矛手的聲音。
林淵鬆開刀柄。煙霧裡,麻子矛手帶著七八個人從一條岔巷裡鑽出來。再往後,是扛著鐵棍的王柱。
這大塊頭左臂還吊著綁帶,右手卻攥著鐵棍,跑過來的時候鐵棍尾端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他看見林淵,咧嘴一笑,滿臉的灰里露出一排白牙。
「我操。」王柱湊過來,聲音還在抖,「你他娘的把城牆炸了?」
王柱張了張嘴,又看了看遠處還在垮塌的城牆,使勁咽了口唾沫。他身後的潰兵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林淵的目光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幫人從染坊出來的時候聽見爆炸,還以為天塌了,差點作鳥獸散。是王柱一鐵棍拍在地上,吼了一嗓子「林小旗還在前面」,才把人穩住。
「人齊了沒?」林淵掃了一眼。
「十一個,加上俺。」麻子矛手答道,「有一個跑的時候崴了腳,走不快,讓兩個弟兄架著。」
「能走就行。」林淵轉頭望向城牆缺口的方向,「趁著煙還沒散,衝出去。」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這幾千斤火藥炸出來的混亂撐不了太久。等順軍回過神來,缺口就會被重新堵上。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林淵拔出繡春刀。
十幾個人順著長街往城牆缺口方向沖。煙塵遮天蔽日,腳下全是碎磚和還在冒煙的殘骸。他們跨過倒塌的鹿角車,繞過一輛還在燃燒的大車,踩著碎石堆一路往前。
缺口近在眼前。
塌下來的城磚堆成一道斜坡,坡頂就是城外。月光從煙塵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堆亂石上頭。
但前面有人擋著。
一小股順軍從廢墟右側的煙霧裡鑽出來,大約二十來個人。為首一個穿著鐵甲,手裡舉著一面三角旗,嘶啞著嗓子在喊什麼。他身邊的兵卒正在用倒塌的車轅和碎木板搭一道臨時的拒馬。
督戰隊。
爆炸沒炸死他們,他們就要把缺口重新堵上。
林淵沒有停下腳步。
「殺過去!」
他提著繡春刀,踩著碎磚堆就往上沖。身後王柱的鐵棍撞擊地面的聲音緊隨其後,麻子矛手和那幫潰兵紅著眼跟了上來。
督戰隊的鐵甲頭目發現了他們。那人瞳孔一縮,三角旗往前一指,身邊的順兵立刻端起長矛,結成一道稀疏的防線。
二十步。
十五步。
林淵的繡春刀高高舉起,刀鋒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十步。
他的刀還沒來得及劈下,廢墟另一側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嘶鳴。
十幾匹戰馬渾身裹著火焰,從燃燒的馬廄方向狂奔而出,馬背上的鬃毛燒成了一團火球。
受驚的馬群失去了方向,撞翻了路上一切阻礙,蹄鐵踏碎磚石,直奔督戰隊和林淵所在的位置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