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刀從左前方回撤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林淵沒有正面去擋那十二斤重的斬馬刀。
刀身翻轉,刀背迎上那道劈天蓋地的寒光。
斬馬刀砸在繡春刀背上,巨力從手臂傳遍全身,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藉著這股力道,整個人在馬背上朝右擰了半圈,繡春刀貼著斬馬刀的刀杆極速下滑,刀鋒帶起一串火星,順著校尉握刀的雙臂直切而下。
校尉瞳孔猛縮。
斬馬刀砸空了,整個人因為躍擊的慣性往前撲,脖頸右側就這麼撞上了那道三尺長鋒。
繡春刀從側頸切入,半邊脖子連著鎖骨被豁開。血柱噴出兩丈遠,把旁邊碎磚堆澆成了暗紅色。
校尉的身子在半空定了一瞬,斬馬刀噹啷落地,整個人從廢墟上摔下去,跌成了一團歪斜的鐵甲肉堆。
缺口處殘餘的順兵親眼看著自家百戶被一刀切掉半個腦袋,最後那點膽氣碎得比碎磚還徹底。幾個長矛手扔了矛就跑,拌著屍體摔了跤也不回頭,連滾帶爬地往火光里鑽。
「跑什麼跑!回來!老子……」一個什長模樣的還想彈壓,話沒說完,身後馬蹄聲已經砸到了跟前。
王柱騎著一匹灰毛大馬,半丈鐵棍從上往下一砸,那什長連聲都沒吭出來,整個人被拍進了碎磚堆里,只剩一隻手還在外面抽搐。
「都給爺爺滾!」王柱嘶聲吼著,鐵棍左右橫掃。
又是兩個試圖從廢墟側面包抄的順兵被抽飛出去,一個撞在斷牆上折了脊椎,另一個被掄出去五步遠砸在屍體堆上。
王柱勒住馬,堵在缺口最窄處,轉頭沖林淵齜了齜牙:「快走!這兒我盯著!」
林淵沒廢話,一夾馬腹。棗紅馬四蹄翻飛衝上碎磚斜坡,馬蹄踩碎了一具順兵屍體的胸甲,濺起的碎片打在陳圓圓的後背上。
她趴在馬脖子上一動沒動,連哼都沒哼一聲。
城牆缺口二十多丈寬,兩側的斷牆像被巨人掰開的餅,碎磚和夯土層層疊疊堆成了兩座小山丘。
棗紅馬縱身躍過一段半人高的倒塌牆基,馬蹄落地時踩在了松油和血水混合的泥漿上打了個滑,林淵猛地收住韁繩,馬身晃了兩晃,硬生生穩住了。
身後的馬群轟隆隆地涌過來,蹄聲像悶雷般砸在地上。
麻子矛手騎在一匹黃驃馬上沖在前頭,身後帶著七八個潰兵,個個滿臉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後面又是十幾匹串在一起的無主戰馬,被韁繩拽著跟過來,馬身上還掛著斷裂的拒馬碎片。
王柱最後一個透過缺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幾個順兵正從廢墟上探出腦袋,猶豫著要不要追。
王柱拎起鐵棍,那幾顆腦袋齊刷刷縮了回去。
「孫子們。」王柱嘿了一聲,轉身催馬跟上大隊。
城外的冷風灌進鼻腔,帶著三月末的泥土腥氣和遠處農田裡漚肥的臭味。但對林淵來說,這股臭味比他聞過的任何東西都好聞。
活著出來了。
月光鋪在城外的荒地上,遠處是黑壓壓的樹影和起伏的田壟。沒有火光,沒有喊殺聲,安靜得讓人恍惚。
林淵放慢馬速,回頭清點人數。
連他自己在內,騎馬衝出來的有十三人。
加上陳圓圓,十四個。
居然一個沒少。他挑了挑眉頭,算是今晚難得的好運氣。
馬群跑出城牆大約兩百步的時候,右前方的一片枯樹林裡突然傳來馬蹄聲。
林淵右手繡春刀立刻橫在身前,麻子矛手和幾個潰兵也拉住了馬,兵器對準那片黑影。
「別射!是自己人!」
熟悉的沙啞嗓子從樹林裡傳出來。丁修騎著一匹瘦騾子,身後跟著五個人,騎著騾馬和驢子七零八落地鑽了出來。
這老兵滿臉黑灰,眉毛都被燒焦了一半,袖口上還有沒滅盡的火星。他身後那五個人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比一個狼狽,精瘦漢子的半邊衣服都燒沒了,露出一大片被煙燻黑的皮肉。
「西直門那邊怎麼樣?」林淵問。
「炸了個稀巴爛。」丁修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他們存糧的倉房點著了,火勢大得三里外都能看見。俺們趁亂摸了幾匹騾子就跑了。」
「人呢?都在?」
「一個不少。精瘦那小子被火燎了一下,不礙事。」丁
修掃了一眼林淵身後浩浩蕩蕩的馬群,老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好傢夥,你們這是把人家馬廄搬空了?」
「順路牽的。」林淵把繡春刀插回腰間,「別廢話了,走。」
丁修的六人併入隊伍,加上林淵這邊十四個,一共二十人。
馬匹倒是富餘得很,將近五十匹馬給二十個人騎,綽綽有餘。
林淵撥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北京城。
德勝門還在燒,火光把那段坍塌的城牆映得通紅透亮。西直門方向也有沖天的火柱,濃煙遮住了半邊月亮。遠處隱隱傳來鼓聲和號角,是順軍調兵遣將的動靜。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夜。
大明亡了。但有些東西還沒亡。
林淵收回目光,一夾馬腹。「往西北走,先去清風觀。天亮之前必須跑出三十里。」
棗紅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衝進了城外的黑暗裡。身後五十匹戰馬的蹄聲像滾雷一樣碾過荒野,月光下拖出一條長長的煙塵帶。
陳圓圓坐直了身子。
她已經從林淵的馬背上換到了一匹空閒的栗色母馬上,裙擺扎在腰間,手裡還攥著那把只剩三支箭的手弩。風把她散亂的頭髮吹到身後,露出滿是灰塵和血點子的側臉。
她扭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火光,又轉回來望著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
遠處,極遠處,德勝門的方向忽然響起了一陣號角。
連綿不絕,一聲壓著一聲,越來越急。
那是大批騎兵集結出城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