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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撞上南牆

2026-10-20 01:02:25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三十里地,繞開三撥游騎,跑了不到兩個時辰。

  天邊剛泛出灰白,清風觀的破山門就出現在土坡上。所謂的觀,其實只剩個架子。三間正殿塌了一間半,屋脊上的瓦早被人揭走當了柴,院牆豁開個大口子,正好趕馬進去。

  「下馬,餵馬,歇人。」林淵的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自己的了,「馬先飲水,人後吃飯。」

  王柱翻身下來,兩條腿一軟,差點給地上的野草磕個頭。他這一夜先打群架,後騎快馬,屁股上那層皮估計是留在德勝門了。

  「林哥,俺寧願回去再跟李虎那孫子干一場,也不想騎馬了。」

  「騎馬能保命。」林淵把棗紅馬的韁繩丟給他,「你要是願意拿兩條腿跟韃子的戰馬比腳力,我不攔著。」

  王柱嘴裡咕噥了兩句,還是老老實實牽著馬往後院的水井走。

  林淵沒坐下。他繞著觀牆走了一圈,把四個方向的地勢都看進眼裡,回來就開始點人。

  「麻子。」

  正蹲在牆根啃干餅的麻子矛手一口噎住,趕緊站起來:「在!」

  

  「換匹腳力好的馬,往南。沿官道走,能走多遠走多遠,見著營帳、拒馬、游騎就掉頭回來。別貪,摸清了就跑。」

  「得令。」

  「丁老。」林淵轉向那個正在用袖子擦臉上黑灰的老兵,「你往東。」

  丁修抬起頭,眼睛在晨光里泛著渾濁的黃:「東邊是山海關那條道。」

  「我知道。」

  老兵沒多問一句,把那把缺口朴刀往腰裡一別,牽過自己那頭瘦騾子。騾子不情願地叫了一聲,被他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老實了。

  「天大亮之前必須回來。」林淵叮囑,「回不來我不去撈你。」

  「俺這條老命,還沒金貴到要人撈的份上。」丁修咧了下嘴,騎著騾子出了缺口。

  兩騎一南一東散出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安靜了沒多久。

  東南邊,京城那個方向的號角聲又起來了。一聲壓著一聲,連成一片,比昨夜隔著城牆聽見的近了不止一截。

  年輕刀盾手手一抖,半塊干餅掉在地上。

  「那是……集結的號?」

  「出城搜人的號。」林淵蹲在殘殿門口,一邊用破布擦繡春刀上的血鏽,一邊答,「昨夜這聲兒悶得聽不清,今早聽得清了,就是說追兵已經出城十幾里。劉宗敏昨夜賠了兩撥兵、一座城門、五十匹馬,他要是不發瘋,他就白當這個權將軍了。」

  「那咱們……」

  「先吃飯。」林淵把刀插回鞘里,「餓死跟被砍死,你選哪個都不划算。」

  王柱拖著兩個糧袋過來,一屁股坐在斷柱上,開始數東西。這大塊頭別的不行,算帳倒是清楚,運河碼頭扛過包的人,心裡都有桿秤。

  「乾糧加上小米、肉條,二十個人省著吃,五六天。要是讓馬也吃點,四天。」他掰著手指頭,「水囊八個,馬匹四十七。」

  「箭呢?」

  王柱臉上的表情一下就難看了。

  「角弓一張,弦有點松。配它的長箭,全隊湊一湊,十四支。」

  林淵抬起眼:「十四支?」

  「陳姑娘手弩里還剩三支,可那是短弩箭,角弓射不出去。」王柱把手一攤,「昨兒在胡同里跟李虎對拼,箭全射空了,那玩意兒又不能撿回來重新長。」

  坐在牆角的陳圓圓抬起頭。她把裙擺扎在腰間,臉上的泥灰還沒擦,手裡正一支一支擰那三支短箭的箭簇,看有沒有松。

  「合起來十七支箭,四十七匹馬。」她說,「要是撞上一隊甲騎,射不完就得貼上去砍。」

  「所以別撞。」林淵看了她一眼,「你歇會兒。」

  「我不困。」她把箭插回箭壺,「我在想那個統領。」

  「下巴有舊疤那個?」

  「他知道我這張臉值多少銀子。」陳圓圓的語氣平靜,「他抓過我一次,讓我跑了。這種人吃了虧,比劉宗敏還上心。」

  林淵沒接話。他心裡已經把這條記下來了。這女人的腦子確實比一隊斥候好用,就是讓人後脊樑發涼。

  南邊的土路上突然騰起一股煙。


  「有人!」守在缺口的精瘦漢子低喝一聲。

  來的是麻子矛手。人在馬上歪著,左肋外側一道血口子,衣裳被劃開一大片。馬跑到院門口就打了個響鼻,前腿一軟差點栽下去。

  「怎麼樣?」林淵上前一步接住他。

  麻子從馬背上滾下來,嘴唇發白,喘得像破風箱。

  「南邊……南邊走不通。」

  「說清楚。」

  「俺順著官道跑了十七八里,越走人越多。」麻子咳了兩聲,「先是拒馬,一層接一層。再往前是營帳,一片一片,望不到頭。旗子俺認出來了,寫的是個'劉'字。」

  「多少人?」

  「俺哪數得清!」麻子聲音都變了調,「河灘子上的灶煙連成一片,一眼過去幾百股。連營從官道兩邊一直扎到水邊,中間還有騎兵一隊隊來回躥。俺趴在墳頭上看了半炷香,被兩個游騎發現,追著射了三箭。這一下是被樹枝掛的,箭沒沾著俺。」

  劉字旗。林淵腦子裡翻出一行字:劉芳亮,南路偏師,取道河南、山東北上會師京師。這支兵不該在這時候還堵在南邊,可它就扎在那兒,把江南那條路壓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沒人說話了。

  南下江南,那是所有人心裡最後一條活路。江南還有半個大明,還有錢,還有兵。這條路一堵,就等於把棺材板從裡頭釘上了。

  「繞呢?」王柱急了,「往西再往南拐,兜個大圈子不行?」

  「兜圈子得三五天。」林淵說,「三五天,糧吃完了,馬跑瘸了,順軍的游騎天天在野地里犁地。你覺得咱們二十個人,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走三天不被咬住?」

  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頓,土坷垃蹦起來半尺。

  東邊又有蹄聲。

  丁修回來了,那頭瘦騾子的嘴角全是白沫,老兵自己也不比騾子體面多少。他一進院子就跳下來,先灌了半口水,然後把水囊塞回腰上。

  「東邊不能走。」

  「怎麼?」

  「俺出去二十來里,到了個土崗子。」丁修抹了把嘴,「崗子底下有七八騎,在道邊飲馬。皮甲、弓箭、馬是好馬,一人還帶一匹換乘的。」

  「順軍的?」

  「順軍的兵,腦袋後頭不留那玩意兒。」丁修頓了一下,聲音里的東西沉了下去,「那七八個人,腦後一條細辮子,跟老鼠尾巴似的,垂到背心。俺躲在草窩子裡聽見他們說話,一嘴關外腔。」

  王柱猛地站了起來。

  「韃子?」他握鐵棍的手背上青筋鼓起來。

  「斥候,前鋒的探馬。」丁修點頭,「探馬都摸到這兒了,大隊離得就不遠。」

  那張多爾袞的羊皮卷,此刻正貼在林淵懷裡。三月二十二日,喜峰口,山海關。他昨夜還在盤算這些字有多值錢,現在這些字變成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南邊是大順幾十萬主力扎的連營。

  東邊是八旗的前鋒探馬。

  身後三十里,是剛出城的大批追兵和一夜不停的號角。

  三面全是鐵,中間夾著二十個人、四十七匹馬、十七支箭。

  年輕刀盾手蹲下去,兩隻手抱住了頭。精瘦漢子把刀橫在膝上,眼睛盯著地面。麻子矛手捂著肋下,嘴張了張,什麼也沒問出來。

  殘殿裡那堆小火燒得正旺,火光映著二十張發灰的臉,所有人都在等林淵開口。

  林淵轉身走向供桌,繡春刀出鞘,一刀劈開桌面,反手把那塊兩尺見方的桌板拖到火邊,刀尖在木面上劃出一道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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