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板子被劈成兩半,木屑蹦了一地。
林淵把那塊兩尺見方的桌板拖到火邊,繡春刀倒轉過來,刀尖在木面上一寸一寸犁下去。木屑翻卷,幾道歪斜的線連成了山,又拐成了河。
「北鎮撫司庫房裡的北地堪輿圖,我抄檢舊檔的時候看過幾十遍。」他沒抬頭,手腕不停,「記得七八分,夠用。都過來。」
二十個人圍攏過來,腳步慢得跟赴刑場似的。年輕刀盾手擠在最外圈,還捧著那半塊掉在地上的干餅,也不知道該不該吃。
火光斜斜地打在木板上,刻痕里嵌著黑灰,山川河流在木紋間浮出輪廓。
「先說南邊。」林淵用刀背敲了敲木板下半段,「麻子說了,劉字旗的連營從官道扎到河灘,幾百股灶煙。這是劉芳亮的南路兵馬,幾萬人堵在那兒。咱們二十個人往裡鑽,叫什麼?」
「叫送菜。」王柱接得挺快。
「對,還是自帶碗筷那種。」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把嘴捂住。
林淵把刀尖挪到木板右側:「東邊。丁老爺子看見的那七八騎,腦後頭一根小辮,一嘴關外腔。那不是斥候閒逛,那是探路的。八旗前鋒的探馬摸到二十里外,說明大隊人馬就在後頭兩三天的路上。」
丁修蹲在木板邊,用手指頭在那片刻痕上戳了戳,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往東,是給韃子的馬蹄子送肉墊。」老兵說得直白。
「再說身後。」林淵反手把刀尖點回京城的位置,「昨夜炸了德勝門,搶了他五十匹馬,砍了他兩個將官。劉宗敏這會兒不出兵,他這個權將軍的臉就得掛在褲腰上。號角從半夜響到現在,追騎最多離咱們三十里。」
院子裡沒人吭聲。
精瘦漢子把刀橫在膝上,喉結上下滾了一趟。麻子矛手捂著肋下的血口子,盯著木板不敢挪眼。
三面都是鐵,中間夾著二十條命。
「所以呢?」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撐,「林哥,你倒是說句囫圇話,咱往哪兒逃?」
林淵沒答。他手腕發力,帶血的刀尖在木板上划過大半張圖,最後重重釘進最左邊那一片空處。
刀尖入木三分,木屑崩起來一小片。
他釘住的那片什麼都沒刻,只在邊上留了兩個字:河西。再往外,是幾道沒刻完的沙地紋路。
「往西。」
火堆爆了個火星子。
「西……」年輕刀盾手咽了口唾沫,「西邊不是大漠麼?沒水沒糧沒人煙,風一起能把人埋了。」
「說得沒錯。」林淵蹲下去,把刀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血,「西邊窮,苦,一天走三十里見不著一口活水。可你們想想,順軍幾十萬人馬正搶著進京城搜金子,韃子的八旗鐵騎正忙著抄山海關,誰有閒心跟著咱們二十個人往沙子裡跑?」
丁修慢慢抬起頭。
「沙子埋人,也擋人。」林淵指頭在那片空處劃了個圈,「過了大河往西,城池稀,官軍爛,衛所空了一半,那地方的守將連軍餉都發不出,誰還替崇禎守門?咱們進去,是二十個騎馬帶甲的人,不是二十個流民。」
「林哥,你意思是……」王柱腦子轉過來了,臉上那點絡腮鬍都跟著抖,「咱們去那邊占地方?」
「漢高祖據關中定了天下,唐家從太原起兵,拿下關中才坐穩江山。」林淵聲音沒抬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人耳朵里,「大明昨夜就沒了,皇上多半已經殉國,京城改姓李,明天說不準又改姓別的。可這天下,不是姓誰就歸誰。」
他站起來,靴子踩在木板邊上。
「我不想給誰當狗。給朱家當狗,昨兒趙大勇讓我拿三個半大孩子去堵門;給李自成當狗,眼下就得把陳姑娘綁了送去邀功;給韃子當狗,先得把腦袋剃了留個耗子尾巴。這三條路我一條都不走。」
「咱們往西走,找一塊能紮根的地方,自己的糧自己種,自己的兵自己練,自己的規矩自己定。」林淵環視一圈,聲音壓下去半分,「說得再直白點,咱們去西北的黃沙里,自己稱王。這話出了這道門就是抄家滅族的罪,想走的現在牽馬走,我不攔,也不追。」
風從塌了半邊的屋頂灌進來,火苗歪了一下。
安靜得能聽見馬在後院喝水的聲音。
丁修先動了。老兵撐著膝蓋站起來,那把缺口朴刀從腰裡抽出來,橫在胸前。他渾濁的眼裡泛出紅,聲音沙得跟砂紙磨鐵一樣。
「俺在神機營待了二十六年,伺候過三個總兵,扛過火銃,守過居庸關。」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到頭來,官老爺們把糧餉吃了,把城門丟了,把俺們串成一串賣給賊兵當牲口。這也叫朝廷?」
「大人這話,俺聽懂了。」丁修朴刀往地上一頓,「往西去,俺這條老命跟著。走不動了您就把俺埋沙子裡,別停。」
「俺爹俺娘死在濟寧,韃子乾的,屍首俺至今沒找著。」王柱把鐵棍從地上抄起來,往肩上一扛,「林哥往哪走,俺往哪走。到了西邊,俺給你扛磚頭修城,扛不動了俺就砸人。」
牆角有布料摩擦的動靜。
陳圓圓站起來,裙擺還扎在腰上,臉上那層泥灰沒洗,手裡那把只剩三支箭的手弩抱在懷裡。
「我原本以為,」她看著林淵,「你冒著滿城亂兵來搶我,是圖我這張臉。可染坊那一夜,門外五個百姓叫得撕心裂肺,你按著刀一步沒動;轉過頭,你為我砍了那個高個子。我才明白,你圖的東西比一張臉大得多。」
「現在信了?」林淵問。
「信了。」陳圓圓把手弩往懷裡一扣,「吳三桂給我錦衣玉食,可他從沒跟我說過要去哪兒。你說往西,我就往西。死在沙子裡,也算個說法。」
麻子矛手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那條流血的肋上,疼得直咧嘴,人卻站起來了。
「反正家裡房子被燒了,爹娘不知在哪。」麻子把長矛拄在地上,「跟著林大人。」
年輕刀盾手也站起來,那半塊干餅終於塞進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跟著走」。精瘦漢子沒吭聲,只是把刀插回鞘,起身牽馬去了。
二十個人,一個個都站起來了。這幫人身後本來就沒有退路,林淵把話說得那麼野,反倒把他們胸口那口憋了一夜的氣給點著了。
「既然都想活。」林淵把桌板往火堆里一踹,「那就照我說的辦。」
「第一條,紮營的鍋碗、拒馬碎片、破鐵甲,全扔下。馬背上只帶糧、水、兵器。」
「第二條,黑火藥剩下幾斤?」
王柱扒開糧袋數了數:「三斤半出頭。」
「全做成土雷。用陶片、破布裹了,藥捻剪到兩寸。」林淵說,「路上撞見追騎,咱們沒箭,就只能拿這個招呼他們。」
丁修帶著三個人蹲到牆根開始搓藥捻,王柱撕了自己那件破棉襖當包布,撕得呼呼響。
「第三條,肉乾干餅今早放開吃,吃飽,別省。」
「別省?」王柱手停了,「林哥,那玩意兒省著能頂四五天啊。」
「今天要跑一百二十里,人餓著騎不動馬。」林淵把一條肉乾扯下來塞進嘴裡,硬得跟樹皮似的,他嚼了兩口,「干餅今早吃光,剩下的小米拆開,二十個人每人一份,自己背自己的。裝在肚子裡的誰也搶不走,分開背的,掉一份也餓不死全隊。」
王柱一想也對,抱起干餅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包子。麻子矛手噎住了,被人捶了兩下背才順過來。
一群人蹲在殘殿裡生吞干嚼,誰也不說話,只有咬東西和喝水的聲音。
天邊那點灰白慢慢泛開,東南方向的號角聲又近了一層。
「上馬。」林淵把最後一口水灌下去,抹了抹嘴。
四十七匹馬,二十個人騎,剩下二十七匹空馬用長繩串在兩側,空鞍上綁著水囊和火藥雷。這些空馬跑起來蹄聲混成一片,遠處聽著像上百騎。
林淵翻上棗紅馬,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塌了半邊的破觀。
「往西北,過大河,不回頭。」
天色微明,二十騎裹挾著二十七匹空馬離開清風觀,向著西面的蒼茫大山疾馳,馬蹄聲剛剛遠去,順軍的先頭追騎就踩平了道觀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