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隊伍已經跑出九十多里。
馬是好馬,人卻快撐不住了。年輕刀盾手在馬背上晃了三次,第三次整個人往邊上滑,被精瘦漢子一把揪住後領拽了回來。
「我的小爺,你要是想睡,跟俺換匹馱糧的騾子,掉下來也就摔個泥坑。」
「誰想睡了?我這是在……看地形。」
「看地形還閉眼睛?」
林淵在前頭聽見了,沒吭聲。他抬手一壓,二十騎連著二十七匹空馬,齊齊勒在一道土梁子後頭。
前面那道口子,就是居庸關南口外的岔道隘口。
兩側全是斷崖,灰白色的石頭一層壓一層,高的地方三四十丈,下頭連棵能藏人的樹都沒有。中間一條道,寬不過五六丈,卡在兩山之間。
「過了這兒,往西的路就活了。」丁修抹了把臉上的土,聲音發澀,「主關在北邊十幾里,唐通降了賊,那兒趴著幾千人,咱們碰不得。這道岔口是唯一的縫。過不去,咱二十個人就得在這兒給韃子當路標。」
林淵沒答話。他把韁繩丟給王柱,自己趴到土梁最高處,用一片破布墊在下巴底下,慢慢往前挪了半個身子。
看清楚以後,他閉了下眼。
「怎麼樣?」王柱在下頭壓著嗓子問。
「比想的熱鬧。」
哨卡橫在道中間,三層拒馬。不是京城裡那種拿碎板車轅胡亂搭的東西,是正正經經的軍中拒馬,粗木交叉,木頭上削出的尖刺全朝外,間隔頂多一尺半。三層錯著擺,中間連縫都不留。
拒馬後頭是矮土牆,牆後頭晃著人影。林淵數了兩遍,五十多個,全披甲,長矛豎成一排,太陽照在矛尖上刺眼。
最要命的是崖側。左右各鑿出一處平台,左邊架著兩具床弩,右邊一具。
林淵認得那玩意兒。關城庫里存下的舊物,三張弓合成一張,用絞盤上弦,射出去的箭跟小號標槍差不多,兩百步內穿人帶甲,能把兩個人釘在一塊兒。
「三具床弩,五十多披甲步卒,三層拒馬。」他退回土梁後頭,坐在地上,「正面沖,沖不到拒馬跟前就得死一半。」
「不能繞?」麻子矛手捂著肋下,臉皺成一團。
「繞。」林淵指了指兩側那兩條斷崖,「你要麼長翅膀,要麼長爪子。我不挑。」
麻子把嘴閉上了。
陳圓圓下了馬,走到土梁邊看了一眼,回來時臉上倒是沒多少慌張。她把手弩往腰後一別,蹲在林淵旁邊。
「弩機在崖上,不在牆後。」
「對。」
「角弓射不上三十丈的崖台,那就得讓人上去。」她說,「床弩要絞盤上弦,一具三個人伺候,射一發得盤半天。你要是能讓那三具廢掉,牆後頭那五十幾個人就只剩長矛。長矛攔不住四十七匹馬。」
丁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挺複雜。老兵在神機營待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聽一個姑娘家把床弩的上弦工夫算得這麼准。
「堪輿圖上沒寫這個。」林淵瞥她一眼,「吳三桂教你的?」
「我在他府里替他抄過軍械冊子。」陳圓圓把散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他那些幕僚算數不行,帳目常錯,我替他改過八回。」
「往後你替我改。」
「看你給不給飯。」
王柱在旁邊聽得直咧嘴,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俺聽你倆說話就跟聽人抬轎子似的,一頭一句。林哥,你倒是說,這活兒怎麼幹?」
林淵從懷裡掏出那塊削平的木片,用刀尖在地上劃。
「丁老,火藥還剩多少?」
「三斤半全做了土雷,剩下一斤零點渣。」丁修說,「雷做了七個。」
「留四個給我。三個你帶走。」林淵刀尖點在左邊那道崖上,「你從這兒繞上去。這崖背後是緩坡,我在土樑上看得清,有一條羊道,能上人。」
「上去幹啥?」
「上去看崖頂那堆碎石。」舊檔里的一行字在林淵腦子裡翻出來:居庸一帶石質酥鬆,遇雨崩落,年年塞道。他刀尖點了點崖頂那片灰白,「那石頭是讓雨水泡松的,底下一層浮土托著,推得動。你把三個雷埋進石縫裡,一起點,把石頭往下推。」
丁修愣了一下,隨即那張老臉上的褶子全動起來了。
「往床弩那兒推?」
「往床弩那兒推。」林淵說,「碎石帶著土往下砸,左邊那兩具連人一塊兒埋。埋不乾淨也行,只要他們亂,亂夠五十步的工夫就夠了。」
「五十步,」丁修算了算,「大人您是要拿馬撞拒馬。」
「對。」
土梁後頭靜了一瞬。精瘦漢子把手裡的水囊放下,聲音發乾:「大人,那些馬……都是咱們從德勝門裡拿命換出來的。」
林淵看著他。
「馬是拿命換的。命更貴。」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拒馬上頭是尖刺,人撞上去就是個死。可馬群從後頭擠,前排馬被扎住,尖刺就廢了。第二撥從馬身上踩過去,第三層就沒剩幾根木頭能立著。」
「那前排的馬……」
「前排走空馬。」林淵說,「二十七匹空馬全趕到最前頭,人跟著後頭那二十匹上。這就是我一路上非要串著空馬跑的原因。」
王柱嘴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以前只當你是捨不得扔。」
「我像那么小氣的人?」
「像。」
林淵沒理他,轉頭看丁修:「你帶誰上去?」
「帶年輕那小子和精瘦的。他倆腿腳快。」丁修頓了一下,「大人,俺得說句實話。這崖俺不一定爬得上去。」
「爬不上去就滾下來,我給你收屍。」林淵把三個土雷塞進他懷裡,「爬上去了別急著點。等我把馬群帶到一里外停住,你看見馬群停下,再點。早了順軍有工夫重新架弩,晚了我人已經撞死在木頭上。」
丁修把土雷往懷裡一裹,用麻繩繫緊。老兵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崖,喉嚨里咕嚕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罵誰。
「俺爬。」
「火摺子。」林淵塞給他兩個,「別都揣一處,濕一個還有一個。」
三個人貓著腰從土梁背後摸出去,鑽進左邊坡下的樹影里。
日頭往西移了一寸,林淵開始點人。
「十個人跟我壓前頭。刀盾在兩側,長矛跟第二撥。麻子,你肋上有口子,你在後頭看馬。」
「俺能上!」
「你上去掉下來,我還得回頭撈你,我懶。」林淵指了指他手裡那杆長矛,「你替我看住空馬韁繩,二十七匹全在你手裡。斷了一根,咱們就少一堵牆。」
麻子把矛杆抱緊了,悶悶地應了一聲。
「陳姑娘。」
「說。」
「你在馬群最後。」林淵看著她,「三支箭,誰撲你,你射誰。撞開缺口以後你貼著王柱走,不要單獨跑。」
陳圓圓點了下頭,突然又抬眼:「你沖第一個?」
「不然呢?」
「你左臂那道傷見過骨。」
「見骨也長著。」林淵把左袖往上擼了一截,那道傷口結的殼發黑,邊上一圈紅腫,「死不了。你要是心疼我,一會兒別射空。」
「我從不射空。」她把弩機上弦扣好,扭頭往馬群走了。
王柱在旁邊嘖了一聲:「林哥,俺瞅著這女的比李虎那斧頭還硬。」
「所以你少惹她。」林淵翻上棗紅馬,「上馬。」
二十匹馬排在後頭,二十七匹空馬被麻子和兩個潰兵趕到最前,長繩一收,馬群擠成一團,前蹄不安地刨著土。
林淵抽出繡春刀,橫在馬鞍前。
一里。
哨卡土牆後頭的順軍已經看見了。有人在喊,長矛豎起一排,崖上的床弩開始往這邊轉,絞盤吱吱呀呀地響,那聲音隔著一里都聽得見。
林淵仰頭看左側崖頂。什麼都沒有。
風吹過隘口,捲起一層黃土。
崖頂炸了。
一聲悶雷從三十丈高處滾下來,白煙先冒出去,跟著是石頭。整片崖頭像被人拿腳踹了一下,成塊的灰石帶著泥土往下傾,砸在半山的平台上,一具床弩連著弩架被拍進石堆里,只剩半截弓臂支在外頭。另一具的三個弩手扔了絞盤往裡跑,跑了兩步就沒影了。
碎石接著往下滾,砸進哨卡後頭的土牆,磚石亂飛。
順軍陣里的喊聲全亂了。
「動!」林淵一夾馬腹。
麻子鬆開長繩,二十七匹空馬被後頭的馬群一擠,蹄聲轟起來,黃土翻上半人高。四十七匹馬擠在五六丈寬的隘口裡,前頭收不住腳,後頭推著往前灌。
一百步。
崖上還有石頭在往下掉。順軍的長矛手往兩側閃,有人被自己人踩倒。右邊那具床弩還活著,絞盤聲一停,一支標槍似的粗箭斜著紮下來,把前排兩匹空馬釘在一處,後頭的馬從屍首上踩了過去。
五十步。
林淵貼在馬脖子上,繡春刀反手扣在肘下。風把他的頭髮全刮到後頭去。
前排的空馬已經收不住腳。
最前面十匹馬撞上了第一層拒馬,粗木上的尖刺從馬胸口透進去,從背上頂出來。慘嘶聲炸開,一聲壓一聲,隘口的石壁把這聲音一遍遍撞回來。血噴在拒馬的木頭上,滑下來一大片。
而順軍陣地後頭,那個膀大腰圓的守將已經端起了三眼銃,火繩燃著,銃口正對著沖在最前頭的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