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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拿錢買命

2026-10-20 01:03:07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篝火劈啪作響,羊骨頭上的油脂滴進炭灰里,滋起一縷青煙。

  林淵把那張黃麻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上的墨字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劉宗敏的私印蓋在右下角,朱紅色的印泥還沒褪色。

  三千步騎。半日路程。

  王柱嘴裡的羊骨頭沒嚼完,已經從林淵的臉色上讀出了不對。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湊過來瞟了一眼通報。

  「多少人?」

  「三千。」

  王柱嘴角抽動了一下,手裡那根啃了一半的骨頭忽然就不香了。

  丁修從鍋邊端著碗走過來,看完通報之後把碗擱在台階上,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他卻沒了胃口。

  「跑還是打?」丁修問了一句廢話。

  林淵沒有回答。

  他盯著通報上的日期看了半天,手指在「兩日前」三個字底下敲了兩下。

  「跑不了。」陳圓圓站在一旁,平靜開口,「三千步騎里至少有三四百騎兵。我們十一個人,帶著剛繳械的降兵,出了城門往哪跑?騎兵追上來連半炷香都撐不過。」

  林淵的目光從通報上抬起來,往府庫的方向掃了一眼。

  他把通報折了兩折揣進甲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誰說要跑了?」

  丁修愣了一下。王柱愣了一下。周大壯正好端著粥路過,也愣了一下,差點把碗扣在自己腳面上。

  「十一個人守一座堡?」丁修的眉毛擰在一處,「大哥,居庸關那回咱們好歹有土雷和空馬群,這次拿什麼擋?拿羊骨頭?」

  「拿銀子。」林淵說完這句話,轉身大步走向府庫方向。

  他走得快,丁修和王柱對了一個眼神,扔下碗就跟了上去。陳圓圓沒動,看了看校場上蹲著的那群降兵,又看了看林淵的背影,把手弩從腰後摸出來掂了掂,跟了上去。

  府庫的鐵門大敞著,銀箱還擺在原處。

  「全搬出去。」林淵指著那三口裝銀錠的箱子,「一兩不留,全部堆到校場正中間。」

  王柱和丁修一人一口箱子往外扛。周大壯被林淵在門口逮了個正著,二話沒說也被指派去搬銀子。他侄子抱了一錠五十兩的官銀,兩條腿打擺,走路跟踩棉花一樣。

  銀箱擺到校場中間的時候,篝火燒得正旺。箱蓋掀開,火光映在銀錠上,白花花一片。

  校場上蹲著的七八十號降兵,脖子齊刷刷伸長了。

  林淵站到銀箱後面,環視一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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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抬起頭來。」

  稀稀拉拉的,有人抬了,有人沒抬。

  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頓,嘭的一聲炸雷一樣。全場的腦袋整齊地彈了起來。

  「胡文泰藏了一千兩銀子,三百副鐵甲,七八百石糧食。」林淵拎起一錠銀子在手裡拋了一下,「他留著這些東西,是打算有朝一日做土皇帝。可惜他腦袋搬了家,這些東西歸我了。」

  火光映在那些張開的嘴巴和瞪大的眼珠上。一千兩白銀,這群邊軍里有人一輩子也攢不到這個數目的零頭。

  「現在我不藏著掖著。銀子、糧食、鐵甲,我全拿出來。」林淵把銀錠往箱子上一拍,聲響脆亮,「一個人頭二兩銀子,願意跟我乾的,銀子當場發,甲冑當場穿,粟米管飽。」

  場上炸了鍋。

  前排那個滿臉麻坑的老兵第一個站了起來。「二兩?真給?」

  「我說話什麼時候放過空?」林淵反問了一句。

  「你才來半天,誰知道你說話算不算。」老兵嘟囔了一聲,但眼珠已經黏在銀箱上了。

  林淵伸手從箱子裡抓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隨手掰成兩半。銀錠的成色不算好,加上邊角處有縫隙,掰起來不費太大力氣。他把掰下來的一小塊直接扔給了老兵。

  老兵反手接住,翻過來在火光底下看了看戳記,又放嘴裡咬了一口。

  「太原府的成色。」他咂了咂嘴。

  「你他娘別光咬別忘了站隊。」王柱在旁邊催了一句。


  老兵把銀子揣進懷裡,二話不說走到了林淵身後站定。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站起來,一個帶一個,跟下餃子似的往那邊湊。

  中間有人猶豫,就看看銀箱,再看看身邊已經站過去的同袍,猶豫三五個呼吸也跟著站了過去。

  不到一刻鐘,校場上七八十號人全部轉到了林淵身後。

  「痛快。」林淵笑了一聲,「王柱,一個一個發,二兩一份,不夠的折成碎銀,少誰的都不能少他們的。」

  王柱答應著蹲下去分銀子,周大壯在旁邊幫忙點數。他侄子蹲在一邊掰銀錠,掰得手抖,掰一下就回頭看看碎銀有沒有掉地上。

  銀子發到一半,丁修從城門方向快步走了回來。

  「城外有人了。」

  林淵轉頭看他。

  「三五十號人,破衣爛衫的,有背刀的,也有空手的。」丁修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不像正規軍,倒像是各處逃散的潰卒和苦漢。他們遠遠圍在城外不敢進,看樣子是聞到糧食味了。」

  林淵走到城牆邊上,踩著垛口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城外二三百步開外的黃土坡上,東一簇西一撮蹲著好幾撥人,黑壓壓的輪廓在夜色里晃動。

  晉北這塊地方,邊軍潰散之後滿山遍野都是無主的兵與餓極的民。誰有糧誰就是爹,誰有鐵甲就是官。

  「開城門。」

  丁修怔了一下。「全放進來?」

  「帶兵器的收兵器,驗完身上沒有大順軍刺字的全放進來。」林淵轉身走下城牆,「粥管夠,銀子二兩一個人頭。願意留下跟我打仗的領甲穿,不願意的吃完糧食滾蛋,不為難他們。」

  城門吊橋放下去之後,那些蹲在坡上的人影起初沒敢動。過了約半盞茶的工夫,一個膽大的潰卒摸到了護城壕邊上,看見門洞裡站著披鐵甲的兵不像要殺人的架勢,回頭沖坡上揮了揮手。

  然後就像決了堤。

  三十多號人瘋一樣的往城門口涌。後面又來了一波,再後面又來了一波。大半夜的,訊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的,像是風颳過去的一樣。到了後半夜,城門口排起了長隊。

  丁修帶著劉三和三個潰兵在門洞裡逐個驗人。查有沒有大順刺字,查有沒有暗藏兵刃,查能不能端矛扎步,最後這條是林淵加的,站都站不穩的不要,光吃糧的廢物不養。

  王柱在校場上分甲。三百副鐵甲從府庫里搬出來擺成一排,火光底下鐵片寒光閃閃。每個領到甲的人套上去之後,臉上的表情像是過年。

  有個瘦成麻稈的流民領了甲,穿上去跟小孩披了大人衣裳一樣晃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嘴豁牙。旁邊的人都笑了。

  周大壯忙得腳不沾地,他那個侄子被支去燒水煮粥,蹲在灶前吹火吹得兩眼通紅,嘴裡罵罵咧咧。

  天光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淵站在校場的石台上清點人數。

  站在台下的,已經不是十一個了。

  連同堡內原有的七八十號降兵和一夜之間湧進來的流民潰卒,校場上密密麻麻排了十幾排。周大壯來來回回數了三遍,嗓子都數啞了。

  「三百一十七。」周大壯在林淵面前半跪報數,「其中能穿甲的兩百九十一人,有二十六個實在套不進去,不是太瘦就是傷太重。」

  三百一十七。

  昨天傍晚還是十一個叫花子,一夜之間變成了三百鐵甲。

  丁修站在台下最前排,鐵甲上還沾著泥水,是最後一個被拒之門外的潰卒潑上來的。那人嫌發的粥太少鬧了一場,被丁修一刀背拍在城外去了。

  王柱扛著鐵棍站在丁修旁邊,那根從京城廢院就跟著他的鐵棍此刻擱在鐵甲肩甲上,看起來終於般配了一些。

  劉三戴著那副鐵臂甲站在第二排。周大壯和他侄子被編在了後頭的輜重佇列。一千兩白銀,到這時候已經發出去六百多兩,每個人懷裡揣著份量不一的碎銀。

  陳圓圓站在石台側面的陰影里,手弩別在腰後,左腕的布條換了新的。她的目光從那三百多張面孔上掠過,沒有說話。

  校場安靜了。

  三百多雙眼睛看著台上那個左肩纏著血布條、胸甲上鉚釘反光的年輕人。

  林淵沒有訓話。他只說了一句。

  「吃飽了沒有?」

  「飽了!」聲浪從台下拍上來,亂糟糟的,但聲量不小。


  「那就好。」林淵跳下石台,「半個時辰後,全軍上城牆,該幹什麼我會一個一個交代。」

  他走過陳圓圓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那千兩銀子還剩多少?」

  「三百四十七兩。」陳圓圓隨口報出數字,沒有翻任何帳冊。

  「夠了。」林淵往校場外走去,「留著買命。」

  陳圓圓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再跟上去。

  日頭升到城牆一半高的時候,城外二里地開外的塵土裡,一騎飛速沖了回來。馬是半夜就派出去的哨騎,騎手是堡內降兵里林淵挑出的一個識路的本地人。

  但馬跑到城門口的時候,騎手沒有勒韁。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了下來,臉朝下摔在吊橋的木板上,背甲上插著一支黑翎重箭。

  王柱衝過去把人翻過來,騎手滿臉塵土和血痂,嘴皮子哆嗦了幾下,只擠出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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