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伸進去,彷佛撞上了什麼東西,火光被彈了回來。
過了好一會,眼前的景象才漸漸清晰。
府庫進深五六丈,兩側靠牆碼著一排排木箱和麻袋。最外面幾個箱子的蓋板翹著,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沒人說話。
丁修舉著火把走進去,腳下踢到一個翻倒的木箱,箱蓋哐當彈開,滾出幾錠五十兩的官銀,在黃土地面上打了兩個轉。
「操。」丁修蹲下來撿起一錠,翻了個面,銀錠底部刻著「崇禎十六年太原府」的戳記。他又連著劈開兩個木箱,裡面碼得整整齊齊,一層稻草一層銀錠,摞了四層。
「多少?」林淵站在門口問了一聲。
丁修扒拉著數了兩遍,回過頭的時候表情有點恍惚。
「三箱,每箱三百多兩,加起來差不多一千兩。」
周大壯在門框後面探了一下腦袋,又縮了回去。他侄子踮腳往裡瞅,被他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林淵沒在銀子上多停留,抬腳走進府庫深處。火把的光越往裡照,映出來的東西越讓人心跳加速。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堆著一大片東西,三四層防水油布裹得嚴實,粗麻繩勒了六七道,邊角還壓著石頭。
「掀開。」
丁修把火把交給劉三,和王柱一人抓住油布的一角,使勁往後一扯。
油布掀開。
鐵甲。
堆成山的鐵甲。
五排,每排幾十副,碼得比銀錠還整齊。成套的胸甲、臂甲、護腿。旁邊捆著長矛,矛頭裹著油紙,拆開來看,刃口鋥亮,寒氣森森。
「這他娘的……」王柱蹲下去摸了一把甲片,「最少三百副。」
丁修抽出一桿長矛掂了掂分量,矛杆是實心白蠟木,比他們從居庸關撿來的那些爛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老東西。」林淵冷笑一聲,「底下藏著這麼一座武庫。怪不得他敢做兩本帳。」
劉三舉著火把照了一圈,縮著脖子嘀咕:「這些鐵甲原先八成是大同鎮的軍備,唐通降了賊之後,倉庫的東西就被各處瓜分了。胡文泰這廝截了一批藏起來,既沒上交也沒分發,就這麼捂著。」
「捂著幹嘛?」
「等漲價。」陳圓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走進府庫,目光在那堆鐵甲上掃過一遍,語氣波瀾不驚。
「亂世鐵甲比糧值錢。三百副鐵甲不是小數目,北邊蒙古人要,南邊殘明也要,大順各營更要。誰出價高就賣誰。」
「可惜他沒等到那天。」丁修把長矛往地上一頓,笑得很不厚道。
林淵轉過身朝外走,邊走邊下令:「全員換裝。身上那些破爛皮甲全扒了,帶不走的矛和刀先堆在校場。王柱,你帶周大壯去量甲,按身形分配,半個時辰之內換完。」
王柱應了一聲,扛著鐵棍出去了。周大壯屁顛屁顛跟在後面,他侄子小跑跟上,嘴裡還在念叨著一千兩銀子。
校場上,原先蹲成一排的守兵們看著這些外來戶從府庫里搬出一副又一副鐵甲,眼神從惶恐逐漸變成了羨慕。
丁修第一個披上鐵甲。扣好最後一枚搭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甲,把穿了一路的破皮甲扒下來扔在地上,一腳踩了過去。
劉三卸下那副從年輕刀盾手身上取下的鐵臂甲,用布裹了三層,別在腰後。新甲套上去,舊的沒扔。
王柱的甲最難配。他肩寬體闊,尋常的甲穿上去像套了一件緊身褂。周大壯翻了大半個庫房,找到一副明顯是將校規格的加大號鐵甲,往王柱身上一比劃,居然嚴絲合縫。
「老天爺賞飯吃。」周大壯拍了拍王柱的胸甲,很是羨慕。
年紀最小的那個潰兵套上鐵甲,在地上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在胸甲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半個時辰後,十一個人站在校場中央。
從京城到晉北,身上披的不是死人堆里扒的破皮甲,就是沾了血的順軍短褐。
此刻,嶄新的明軍鐵甲在黃昏餘光里泛著寒光,矛直刀亮。
像一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幽靈軍隊。
林淵看著自己這十一號人,嘴角微微上揚。他摸了摸胸甲上的鉚釘,手感冰涼。
「好看是好看了,別忘了先填肚子再耍威風。」林淵收回目光,「丁修,開糧倉。」
糧倉就在府庫旁邊的另一座院子裡,規模比銀庫還大。門推開之後,滿滿當當的粟米袋堆到了房梁。丁修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說有七八百石。
對於一個百來號人的邊堡來說,這批糧食夠吃三四個月。
林淵讓王柱從糧倉里搬出五十袋粟米,堆在校場外面的街道上,挨家挨戶通知城內百姓來領糧。
訊息傳出去不到一刻鐘,主街上就涌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捧著碗的端著盆的,排成一條長隊。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領了兩升米,走的時候抬頭看了林淵一眼,渾濁的眼珠里晃了一點水光,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轉身走了。
「發糧是收買人心。」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低聲說道,「但你最多只能發三天。再多,糧倉見底,人心散得更快。」
「用不了三天。」林淵轉過頭,「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入夜之後,校場上燃起了篝火。鐵鍋架起來,粟米粥煮得翻滾冒泡,肉香瀰漫。
糧倉後面的牲口棚里發現了三頭羊,丁修二話不說宰了兩頭,大塊的羊肉扔進鍋里燉。
肉湯的香氣把半條街的人都勾了過來。
王柱蹲在篝火旁邊,一手端碗一手啃羊骨頭,吃得滿嘴流油。周大壯的侄子抱著比他臉還大的碗,稀里嘩啦地喝粥,額頭上蒸騰著熱氣。
林淵坐在台階上,讓陳圓圓幫他重新處理左肩的傷口。箭傷感染了好幾天,傷口邊緣已經發黑,膿血混在一起。陳圓圓用烈酒浸了布條,一點一點地清理腐肉。
林淵緊咬著牙,一聲不吭。
「離銃口不到三十步。」陳圓圓手上動作不停,語氣異樣,「傻子都不會衝上去。」
「傻子也不會割自己的手。」
陳圓圓手一顫,沒有接話。
處理完傷口,林淵活動了兩下左臂,痛感比前兩天減輕了不少。
這具身體確實邪門。
「我去胡文泰的書房看看。」陳圓圓系好最後一個扣,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看什麼?」
「一個降順的縣令,敢藏三百副甲冑和一千兩銀子,他手裡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林淵挑了挑眉。
陳圓圓走進後堂書房,胡文泰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但牆根下的血跡還在。
她繞過血跡,徑直走向書案後面的木櫃。
櫃裡塞滿了帳冊和軍文往來。陳圓圓逐一翻閱,速度很快,目光在每頁紙上停留不超過兩個呼吸。
一封被夾在兩本普通帳冊之間的通報。
通報用的是帶暗紋的黃麻紙,顯然寫信的人地位不低。
紙上蓋著一枚朱紅色的私印——權將軍劉宗敏。
陳圓圓把通報展開,逐字看完。
篝火旁邊,林淵正拿一塊羊骨頭磕著碗沿,打算把骨髓敲出來。
陳圓圓穿過院子走到林淵跟前,把那張黃麻紙遞到他面前。
林淵放下羊骨頭,低頭看了一眼。
通報上寫得明明白白:大順真正的督糧大軍,三千步騎,已於兩日前從太原出發北上,此時距離這座軍堡,不足半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