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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絞肉場

2026-10-20 01:03:12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繡春刀指向溝底的那一瞬間,土樑上的鐵甲新兵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不聽話。溝底四五丈深,壁陡得跟刀削過一樣,往下看一眼就頭皮發麻。底下還有百來號縮成刺蝟陣的順軍甲士,盾牌疊著盾牌,刀鋒朝天,誰先跳下去誰就是靶子。

  林淵沒催第二遍。

  他收回繡春刀,從土梁邊沿往後退了三步,然後助跑兩步,整個人連甲帶刀從溝沿上躍了下去。

  鐵甲落在碎石上砸出一聲悶響,揚塵炸開一片。林淵雙膝重重跪進碎石里,左肩箭傷一陣撕裂,右手撐刀頂住地面,咬著牙彈起身子,繡春刀順勢劈翻了一個舉盾仰頭的順兵。

  丁修在右邊三丈開外,也跳了。

  他沒有林淵那麼講究,屁股先著地,順著溝壁滑了兩丈遠,滑到底的時候一腳踹在一匹死馬的肚子上借力彈起,軍刀劈開面前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順兵肩胛骨。

  兩個人先跳了,第三個就好辦了。

  劉三罵了一聲娘,鐵臂甲舉過頭頂,滾瓜一樣從土樑上滾了下去。他滾到半坡卡在一塊凸出的土坎上,又被後面跟著跳下來的一個新兵撞了一下,倆人一塊砸進了溝底。

  然後就像山洪。

  土梁兩側的鐵甲新兵一個接一個往溝底跳,有的跳,有的滑,有的直接連滾帶爬摔下來。溝壁上雖陡,土坎碎石到處都是,人貼著壁面往下蹭,鐵甲刮在硬土上刺啦啦響成一片。

  三百人從四五丈高的溝沿上傾瀉而下,裹著黃土和碎石撞進溝底,聲勢駭人得很。

  頭一排落地的新兵根本來不及站穩就被擠進了順軍的盾陣里,鐵甲撞鐵甲,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金屬悶響。一個新兵摔在盾牌上頭,還沒爬起來就被底下的順兵捅了一刀,慘叫聲從盾陣縫隙里擠出來。

  但後面的人已經停不住了。

  溝壁的坡度加上鐵甲的重量,形成了一股往下灌的衝力。第二排撞在第一排背上,第三排撞在第二排背上,人疊人甲壓甲,像一道鐵水澆在了順軍的龜甲陣型上。

  順兵的盾牌陣被這股衝力生生壓變了形。

  外圍幾面盾牌被撞歪,縫隙一露,長矛和朴刀就跟著捅了進去。溝底窄得連揮刀都得小心劈到旁邊自己人,兩邊人貼著人甲磨著甲,全靠蠻力往前頂。

  這不是打仗,這是拿肉磨肉。

  林淵擠在人堆最前頭,繡春刀的刀身沾滿了血和黃土,每劈一刀都帶起一蓬泥點子。他左肩的箭傷被鐵甲肩片頂著,每動一下都疼得嘶嘶吸氣,但刀沒停過。

  三個順兵舉盾朝他推過來,林淵側身讓開盾面,繡春刀從盾牌底下捅進去,刀尖扎進第一個順兵的小腿。那人腿一軟跪下,盾牌的遮護就矮了一截,林淵緊跟著反手一刀抹在他脖頸上。

  「往前頂!別停!」丁修在右側嚷了一嗓子,軍刀連劈三下砍斷了兩桿矛杆,踢翻了一個抱頭蹲地的順兵。

  新兵們最初的恐懼在落地的頭幾個呼吸里就被擠沒了。不是因為膽子大了,是因為溝底根本沒有退路。前面是敵人,後面是自己人,左右是溝壁,你不往前砍就等著被前後擠成肉餅。

  鐵甲這東西的好處在自相殘殺的時候最明顯。順軍前鋒營的騎兵穿的是皮甲居多,混編的魚鱗甲不過幾十副,可林淵這邊三百人套的是胡文泰私藏的大同鎮制式鐵甲,連鎖扣都是原裝的。朴刀砍在鐵胸甲上只留一道白印,反過來鐵甲兵一刀劈在皮甲上就能見血見肉。

  幾個新兵挨了兩三刀都沒破甲,回過味來之後眼珠子都紅了。

  一個瘦得鐵甲都穿不滿的流民兵,就是昨晚領甲時穿上去直晃蕩的那個,被一個順兵一刀劈在胸口上,鐵甲擋住了刀鋒只留了個凹印。他楞了一息的工夫,然後嗷地叫了一聲,把手裡的朴刀照著那順兵的臉就招呼了上去。

  

  這一刀劈得沒有任何章法可言,歪歪斜斜的跟砍柴一樣,但刀口結結實實啃在了對方的顴骨上。

  他旁邊的新兵看見了,也跟著嗷嗷叫著往前捅。

  鐵甲給了這群餓了三天才吃上第一頓飽飯的叫花子兵一個東西:挨打不疼的底氣。有了這個底氣,什麼老兵新兵的區別就不那麼要命了。反正溝底這麼窄,你也施展不開,我也施展不開,大家就硬碰硬地磨。

  魚鱗甲騎將在陣中急得眼眶都裂了。

  他身邊的甲士一層一層被剝掉,龜甲陣從外向里像剝洋蔥一樣越縮越小。他一刀劈開一個衝到面前的鐵甲新兵,又一刀震開從側面捅來的長矛,吼著讓身邊的人頂住,嗓子已經劈了。


  「結陣!往北口推!」

  他還在想著打穿北口跑出去。

  但王柱堵在北口。

  鐵棍輪起來在丈余寬的溝底幾乎不留死角,溝壁就是他最好的幫手。順兵衝過來三個,鐵棍一掃,最左邊那個被抽飛撞在溝壁上彈回來絆倒了中間的,右邊那個舉刀格擋,棍身硬砸在刀面上,虎口當場崩裂,刀飛出去插在泥地里。

  周大壯帶著預備隊從支溝里殺出來堵死了西側,他那兩條腿已經不抖了。抖也沒用,前面的人都在拼命,你蹲後面抖算怎麼回事?他一刀捅進一個倒地順兵的腋下,拔刀的時候手上全是熱的。

  溝底的血把乾裂的泥皮泡軟了,腳踩上去打滑,跌倒的人再爬起來就分不清自己身上沾的是誰的血。

  魚鱗甲騎將終於意識到跑不了了。

  他把最後的三十來個甲士收攏到身邊,背靠溝壁的一處凹坑,長矛朝外紮成刺蝟。這是老兵的本能,打不穿就縮起來,等後面的大軍來救。

  林淵從人堆里擠出來,甲上全是血漿和黃土的混合物,分不出原來的顏色。他喘了兩口氣,目光穿過亂糟糟的人頭鎖在了那個魚鱗甲騎將身上。

  「丁修。」

  「在。」丁修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軍刀上纏著一縷不知誰的頭髮。

  「你左,我右。矛陣他娘的就剩三排了,兩個點同時撕開,我去收他的人頭。」

  丁修吐了口血沫,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得嘞。」

  兩人同時動手。

  丁修照著左側矛陣的兩三桿矛連踢帶砍,軍刀劈斷一桿,腳踹歪一桿,身子從縫隙里擠進去,肩膀硬扛了一個矛頭頂在鐵甲上打滑。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軍刀捅穿了持矛順兵的喉嚨。

  右側林淵更直接。他沒砍矛杆,繡春刀壓低從矛尖底下削過去,刀鋒抹過最前面一個順兵的手腕,那人慘叫著鬆了手,矛杆歪倒砸在旁邊人的腦袋上。第二個順兵慌忙回矛來刺,林淵側身貼著矛杆走到他面前,繡春刀往上一挑,從下頜骨直入顱腔。

  魚鱗甲騎將看見兩側同時被撕開,瞳孔猛縮。

  他的反應不慢,長矛朝林淵胸口直刺。矛尖帶著風聲過來,林淵沒有硬接,身子往右一歪讓過矛鋒,左手抓住矛杆往懷裡一帶。騎將握矛不撒手,身子被拽前傾了半步,露出了右肋的空當。

  繡春刀橫著劈了過去。

  刀鋒破開了魚鱗甲肋下的皮質連線帶,切入肉里三寸深。騎將悶吼一聲鬆了矛,右手拔刀要反砍,丁修的軍刀已經從背後遞了過來,一刀扎進了他後腰甲片的縫隙。

  騎將的身子僵了一息,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林淵拔出繡春刀,反手一刀,把他的腦袋從脖頸上卸了下來。

  人頭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撞在一匹死馬的蹄子上停住了。魚鱗甲上的鐵片還在落日的餘光里閃著碎芒。

  「將軍死了!」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剩下的順兵像被抽了主心骨,矛陣瞬間散架。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饒,有人發瘋一樣往溝壁上爬,指甲摳在硬土裡斷了也不停。但溝壁太陡,爬不上去。

  王柱從北口殺了進來,鐵棍砸在最後一面盾牌上把盾牌主人連人帶盾拍進了泥里。周大壯的預備隊和劉三帶下來的弓手已經把溝底圍成了鐵桶。

  沒有人喊殺光,也沒有人喊投降。

  溝底就那麼點地方,三百多鐵甲兵把最後幾十個順兵擠在中間,朴刀長矛一輪一輪地收割。順兵連跪都跪不下去,擠在人堆里被捅死了還站著。

  日頭徹底落到了地平線底下的時候,溝底安靜了。

  五百前鋒精銳,一個沒跑掉。

  林淵拄著繡春刀站在一匹翻倒的死馬旁邊,從頭到腳看不出鐵甲原來的模樣。左肩的傷口在甲片底下滲出血來,把內襯的棉布染得透濕。

  王柱走過來,鐵棍拄在地上當拐杖,自己那條左臂也在往外滲血。他看了一眼溝底的景象,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丁修蹲在地上擦軍刀,刀身上的血太厚了擦不乾淨,他索性在旁邊一個順兵屍體的衣擺上蹭了兩下。

  「清點人數。」林淵的聲音已經啞了。

  周大壯跑上跑下數了兩遍,跑回來的時候腳下絆了一跤,差點摔在屍體堆里。


  「戰死三十七個,重傷二十來個,輕傷一百多人。」周大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半跪在林淵面前報數,「順兵這邊……數不清,溝底疊著的至少四百具,還有被火燒的沒法數。」

  林淵點了一下頭。

  三十七條命換五百前鋒精騎。帳面上不虧。但他看著溝底那些橫七豎八的鐵甲新兵屍體,沒覺得賺了。

  「打掃戰場。」林淵把繡春刀插進泥地里,「天黑之前把能用的兵器甲冑全收上來。馬匹還活著的拉出去,死的拖到一邊。」

  丁修和劉三領著人開始清理溝底。王柱拄著鐵棍在北口坐了下來,周大壯的侄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城裡跑了過來,抱著個水囊給王柱灌水,被王柱罵了一句「誰讓你出城的」。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周大壯從溝底南端火牆燒過的廢墟里鑽了出來。他滿臉菸灰,眉毛都燎焦了半邊,身後跟著兩個渾身漆黑的新兵,三個人一人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箱子,箱子外頭包著鐵皮,沉得三個人走路都打晃。

  「大……大人!」周大壯把木箱砸在林淵腳邊,上氣不接下氣,「順兵的輜重馬馱著的,燒了一半,還剩七八個箱子,都埋在死馬底下。」

  他把箱蓋掀開,火把的光照進去。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箱子裡的東西,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

  丁修湊過來瞟了一眼,嘴巴張開就沒合上。

  王柱扛著鐵棍拐過來,往箱子裡一看,手裡的水囊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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