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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鳥槍換炮

2026-10-20 01:03:14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箱子裡碼著一排三眼銃,鐵管烏黑髮亮,銃口朝上排得齊齊整整,管壁上還沾著油脂。

  林淵伸手拎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少說有七八斤。銃管沒有裂紋,藥室也沒有鏽蝕,是正經軍械司出來的貨色,不是地方衛所糊弄差事的爛鐵。

  「再搬。」

  周大壯領著人又鑽進南口那片焦黑的廢墟里刨了小半個時辰,前前後後拖出來十一個鐵皮木箱。燒毀了三個,裡面的銃管炸裂變形不能用。剩下八個箱子完好,撬開之後除了三眼銃,還有二十幾支鳥銃,銃管比三眼銃長出一截,做工更精細,銃托上刻著「宣府"兩個字。

  丁修又從溝底的順兵屍體和馬背褡褳里搜羅了一圈,零散的火器也湊出了三四十支,鉛子、火藥罐、藥捻、通條,七七八八裝了滿滿兩籮筐。順兵腰袋和褡褳里的碎銀子也翻了出來,零零散散堆在一塊兒,湊了四百多兩。

  「一百一十七支銃,三眼銃八十三支,鳥銃三十四支。火藥六十來斤,鉛子兩千多顆。」周大壯蹲在箱子邊上數了兩遍,仰頭報數的時候聲音都在打顫,「這他娘是前鋒營隨軍的傢伙事兒,全便宜咱們了。」

  王柱拿起一支鳥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銃托在自己胳膊上比劃了一下:「我不會使這玩意兒。」

  「你不會使,有人會使。」林淵把三眼銃放回箱子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他掃了一眼溝底。

  火把的光映在滿地的屍骸和血泊上,鐵甲新兵三三兩兩靠著溝壁坐著喘氣,不少人手裡還攥著刀,攥得手背上青筋暴突。有人在給傷口纏布條,有人呆呆盯著腳邊的順兵屍體發愣,有人低著頭往地上乾嘔。

  林淵走到溝底中段一匹翻倒的死馬上站了上去,高出周圍大半個身子。

  「都抬起頭。」

  溝底的聲音漸漸停了。灼熱的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馬糞的臭氣,二百多雙眼睛在火光里看向死馬上站著的那個人。

  林淵的鐵甲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左肩的甲片歪了,棉襯露出來一塊深褐色。繡春刀拄在馬背上,刀鋒上的血順著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馬肚子上。

  「今天這一仗,三十七個弟兄沒了。」

  溝底沒人出聲。

  「但五百順軍前鋒精騎,一個也沒跑掉。」

  還是沒人出聲。

  林淵的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第一個跳下溝的,丁修。記首功一件,賞銀十兩。」

  丁修愣了一下,手裡擦刀的動作停住了。

  「第二個下來的,劉三。首功一件,賞銀十兩。」

  劉三正給胳膊上纏布條,聞言嘿嘿笑了一聲,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北口堵陣前後擊殺敵軍最多者,王柱。首功一件,賞銀十兩。另賜魚鱗甲,就那個騎將身上扒下來的那副。」

  王柱扛著鐵棍轉過頭看了林淵一眼,絡腮鬍底下的嘴角咧了咧。

  「周大壯率預備隊從支溝殺出封死西側,斬敵八人。記戰功一件,賞銀五兩。」

  周大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他身後那個跟他長得七八分像的侄子拽了拽他的衣角。

  

  「其餘各人,凡參戰者皆記軍功,每人賞銀二兩。重傷者加賞一兩,陣亡者家中有親屬同行的,由親屬代領三兩撫恤;沒有親屬的,銀子記在帳上,日後補發。」

  林淵說到這裡頓了頓,拔起繡春刀橫在身前。

  「今天之前,你們是降兵、潰卒、流民、叫花子。今天之後,你們是殺了五百順軍精騎的鐵甲兵。」

  溝底開始有了動靜。先是幾個人挺直了腰板,然後是一片鐵甲碰撞的響動。

  王柱把鐵棍在地上一杵。

  「大人說賞就賞,說罰就罰。誰他娘的有意見,先問問我這根棍子答不答應。」

  沒人有意見。

  溝底二百多號人的眼神跟半個時辰之前不一樣了。

  半個時辰前他們從土樑上往下跳的時候,腿是軟的,心是慌的,腦子裡想的是別摔死就行。現在他們坐在屍堆里,手上沾著敵人的血,兜里揣著實打實的賞銀,目光變了。

  有了殺性。

  殺過人見過血的兵和沒殺過人的兵,就是不一樣。


  林淵從死馬上跳下來,叫過丁修。

  「會使銃的,全給我挑出來。」

  丁修之前是明軍神機營出身,火器這一套他最在行。他拎著一支三眼銃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蹲下來問一個,站起來拍一個,半刻鐘的工夫挑出了六十來號人,都是以前在邊軍或衛所摸過銃的。

  不夠。林淵又讓丁修從剩下的人里再挑了四十個手腳利索、眼神好的青壯,湊齊了一百人。

  「三眼銃和鳥銃分下去,每人一支。火藥鉛子按數分配,通條藥捻隨銃走。」林淵伸手指了指溝壑北口一片還算平坦的空地,「今晚讓會使的教不會使的。裝藥、搗實、點火、放銃,四個步驟給我反覆練,明天天亮之前每個人至少空放二十遍。」

  丁修抱著鳥銃問了一句:「火藥不多,真銃實彈打不了幾輪。」

  「所以只練裝填。"林淵說,「真打起來只有一輪機會,裝得快就多一條命。」

  一百人被丁修趕到北口空地上蹲成四排,火把插在地上照著,一個教一個,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有人把通條捅反了,被丁修踹了一腳。

  有人把鉛子往銃口一丟就要點火,被旁邊的老兵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罵了句你倒是先搗實了再點啊,鉛子虛擱著放銃,炸的是你自己的臉。

  林淵靠在溝壁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還能握緊刀柄,只是肩膀以下整條胳膊都在發麻。從居庸關那支倒刺箭到現在,這條胳膊就沒消停過。

  王柱拎著剛從魚鱗甲騎將身上扒下來的鎧甲走過來,往林淵面前一擱。

  「穿上這個,比你那件結實。」

  林淵瞥了一眼那副魚鱗甲。做工確實精良,甲片層層疊壓,比大同鎮的制式鐵甲至少厚了兩分。

  「留著。」林淵推了回去,「明天可能用得著拿來換個更值錢的腦袋。」

  王柱不再說話,把魚鱗甲抱走了。

  丁修訓完第一撥裝填的人,跑過來灌了半囊水,抹了把嘴問林淵:「後面那幾千步騎呢?」

  「跑不掉的。」林淵說,「哨騎說了,前鋒營五百騎是開路的,後面的大隊半日路程。打完這一仗再急行軍回堡,連收屍帶休整折騰到天亮,頂多再有半天的空當。」

  「那就再打一仗唄。」丁修蹲下來,軍刀橫擱在膝蓋上,「反正命是賒的,多活一天賺一天。」

  林淵沒接話,抬頭看了一眼南面的天際。黃土高原的夜空很低,星子碎得像撒了一把沙。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和溝底的血腥混在一處,嗆得人嗓子眼兒發癢。

  他想起京城那個夜晚,廢院裡第一次見王柱的時候,王柱手裡拎著鐵棍啃干餅,七個順兵踹門追進來。那時候他們兩個人打七個。

  現在他手底下有二百多號活人,一百多支火銃,幾十斤火藥。鳥槍換炮了。

  林淵收回目光,把繡春刀擱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肩膀上的傷口在夜風裡突突地跳,疼得他腦子反而格外清醒。

  丑時三刻,火器隊的裝填練習進行到第十五遍的時候,一個被派往南面的探馬連滾帶爬從溝壑外頭跑了進來。

  「大……大人!南面……南面來了大隊人馬!打著火把的,少說兩千多人,前頭還有騎兵!已經到溝壑外圍了!」

  溝底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林淵睜開眼,站起來。

  繡春刀在冰冷的夜風中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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