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馬的話還沒說完,溝底已經騷動起來了。
剛才還靠著溝壁喘氣的鐵甲新兵,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手裡的兵刃握得咔咔響。有人臉上還掛著上一場殺剩的血痂,沒來得及擦,又得接著殺。
「兩千多人?」丁修把軍刀往腰帶上一別,嗓子眼裡擠出一聲笑,那笑聲比刀刃還難聽,「他娘的,上一鍋還沒涼透,又端上來一桌。」
「不打。」林淵把繡春刀收回鞘里。
丁修和王柱同時看過來。
「五百人剛打完,弟兄們體力見底了。兩千人硬碰硬,再來一輪絞肉,我們剩不下幾個能喘氣的。」
林淵掃了一眼溝底那一百個剛練完裝填的火銃手,目光里多了點東西。
「不用人去填了。讓銃子替咱們說話。」
他跳下死馬,快步走到北口,指著溝壑南入口的方向下令。
「火銃手全部拉到南口,分三排。第一排三眼銃,第二排鳥銃,第三排備填。王柱,帶所有長矛手在銃手後面列陣,敵人衝過來就頂上去,沖不過來你就蹲那兒啃乾糧。」
王柱把鐵棍往肩上換了個位置,哼了一聲:「我寧可蹲著啃乾糧。」
「周大壯!」
「在!」周大壯從支溝口探出腦袋,臉上的菸灰還沒洗。
「把溝底的死馬和屍體往南口前面拖,堆成兩道矮牆,銃手蹲在後面放銃。」
「用死人當牆?」周大壯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死人又不會喊疼。快去。」
周大壯咽了口唾沫,招呼著預備隊的人就往溝底跑。那些新兵拖死馬的時候手都在抖,但嘴上沒人吱聲。拖了七八匹馬和二三十具順兵屍體,在南口二十步前堆了兩道半人高的障礙。
火銃手依次就位。三十多支鳥銃架在死馬的肚子上,銃口朝南。後面三排三眼銃端在手裡,通條和鉛子擱在腳邊。
丁修蹲在第一排最右側,手裡的鳥銃銃托抵著肩窩。他身邊趴著一個滿臉麻子的新兵,火繩在手指間繞了三圈,指尖跟著一抖一抖。
「別抖。」丁修斜了他一眼。
「我沒抖……手它自己在動。」
「那你告訴你的手,再動我砍了它。」
麻子新兵把嘴抿成一條線,用另一隻手按住火繩那隻手的手腕。
南面的火把光已經能看見了。
不是一條線,是一大片橙紅色的光幕,從溝壑外圍的黃土坡上漫過來,把半邊天都映亮了。馬蹄聲從碎響變成連綿不絕的滾雷,夾雜著號令聲和旗幟翻卷的獵獵響動。
順軍大隊到了。
他們顯然已經知道前鋒營五百騎折在了這條溝里,領頭的將官沒有冒進,先派了一隊騎兵繞到溝壑外圍轉了一圈,火把照了半天。
然後,馬蹄聲收攏,聚到了南入口的方向。
林淵趴在死馬後面,眯著眼往外看。
順軍沒有全軍壓上。一股大約三四百人的先頭步卒打著火把,排成四列縱隊往溝口裡灌,前面舉著盾牌,後面端著長矛。步卒後面跟著騎兵,但騎兵沒有進溝,停在溝口外面列陣。
「聰明。」林淵低聲嘀咕了一句,「先拿步卒試水,騎兵在外面接應。」
劉三從旁邊爬過來,鐵臂甲上沾著干血:「打不打?」
「等他們進來。」
溝壑南入口不到兩丈寬,四列縱隊擠進去之後立刻變成了兩列。火把的光在狹窄的溝壁之間跳動,把那些皮甲和鐵盔映得忽明忽暗。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林淵能聽見前排順兵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響了。還有人在小聲說話,說的是河南口音,大意是前面死了一地人,血腥味嗆人。
五十步。
最前頭舉盾的順兵已經看見了溝底那兩道用死馬和屍體堆成的矮牆,火把的光照到了矮牆後面露出的鐵甲和銃管。
「有埋伏……」
這句話喊到一半。
「放!」林淵的聲音在溝壁之間炸開。
第一排三十多支鳥銃同時開火。
銃口噴出的焰光在黑暗裡連成一片,溝壁把銃聲擠在一處炸開,震得人腔子裡的骨頭都在嗡嗡發顫。硝煙和火星炸成一團,白霧把半條溝壑都吞了進去。鉛子傾瀉進不到兩丈寬的溝底通道,那密度跟往竹筒里灌豆子差不了多少。
最前排舉盾的順兵連叫都沒叫出來,盾牌被鉛子洞穿,人往後栽倒,砸在身後的同袍身上,前三排倒了一片。
後面的順兵還在往前涌,前面的已經在倒,兩股力量撞在一處,溝底堵成了人牆。
「第二排!」
三眼銃舉起來。三十多個銃手端在胸前,有人銃口在抖,但藥室的火繩已經點著了。
「放!」
三眼銃不如鳥銃精準,但勝在蠻橫。三個銃管連著轟三下,硝煙比鳥銃濃三倍,動靜跟打雷似的。鉛子散布面大,在丈余寬的溝底里根本不需要瞄準,閉著眼打都不會空。
又一堆人倒了。
溝底的尖叫聲和慘嚎聲攪在硝煙里,什麼也看不清。丁修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嘴裡罵道:「後面的怎麼不上了?」
第三排補上來裝填,通條往銃管里咣咣一頓搗。鉛子填進去,火藥倒進藥池,火繩湊上去。
風來了。
夜風從溝壑北口灌進來,呼地一下,第三排有七八根火繩同時滅了。
「操!」
有人手忙腳亂地重新點火繩,火摺子的火星在風裡一閃一閃,怎麼都吹不著。旁邊的人拿身子擋風,好不容易點著了,又一陣穿堂風颳過來,滅了四五根。
「點不著!這破玩意兒點不著!」一個新兵急得嗓子變了調。
丁修從第一排翻身坐起來,拔出軍刀往那新兵頭盔上敲了一下:「你他娘的先蹲下別亂動!」
好在前兩輪的齊射已經把溝底打成了篩子,三四百先頭步卒倒了小一半,剩下的連頭都不敢抬。後面溝口外面的騎兵也傻了,他們以為溝里最多剩幾百個殘兵,誰知道一進來就挨了這麼猛的一頓銃子。
「明軍主力!溝里是明軍的火器營!」
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嗓子,這句話比鉛子還管用。
順軍步卒開始往回跑。溝底窄得掉不了頭,有人直接背朝前倒退著跑,踩著同袍的屍體往外躥。後面的騎兵看見步卒沒頭蒼蠅一樣湧出來,也慌了手腳,陣型一下鬆散開。
一陣混亂之後,火把的光潮水一樣退了出去。
溝壑南口又空了。
地上多了上百具屍體和十幾面破碎的盾牌,血水順著溝底的裂縫往泥土裡滲。
溝底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鬆了一口氣,笑聲帶著哆嗦從某個角落裡冒了出來。緊跟著好幾個人都笑了,笑得亂七八糟的,有因為劫後餘生笑的,也有純粹被硝煙嗆得呲牙咧嘴的。
王柱扛著鐵棍從後排走過來,把一袋乾糧扔在丁修腳邊。
「你說的,沖不過來就蹲著啃乾糧。」
丁修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林淵沒笑。他蹲在死馬後面,從身邊撿起一支啞了火的鳥銃翻了翻。銃管沒毛病,藥室里的火藥也搗實了,鉛子裝得規規矩矩。問題出在火繩上。麻繩浸了硝水晾乾,點著了陰燃,風小的時候沒問題,可溝壑里的穿堂風一起來,十根能滅四根。
他又檢查了一遍所有收回來的火銃,讓丁修逐個清點。
「一百一十七支銃,剛才打響了六十八支。」丁修的聲音不太好聽,「剩下的要麼火繩滅了,要麼藥池的引藥被風吹散了,有幾支連火星都沒冒出來。啞火的差不多四成。」
四成。
一百支銃只能打響六十支,這仗要是白天打,順軍看清了底細,哪還會被嚇退?
「不能光靠火繩。」林淵把那支啞火的鳥銃擱在地上,抬頭看了看南面。
火把的光遠遠退到了溝壑外圍兩里開外,順軍在那邊重新結陣,短時間內不會再衝進來。但天一亮,他們看清溝里只有兩三百號人,那架勢就完全不同了。
「撤。」
林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所有人帶上能帶的東西,趁他們還沒回過味,連夜撤回軍堡。」
丁修把鳥銃往肩上一背,招呼著火銃手收攏銃支和剩餘的火藥鉛子。王柱帶著長矛手斷後,周大壯和劉三一左一右把受傷的弟兄往外攙。溝底的屍體和丟不掉的輜重全扔在原地,只帶兵刃和銃。
兩百多人沿著溝壑北口魚貫撤出。夜風卷著黃土撲在每個人臉上,鐵甲上沾滿了血漿和泥垢,行軍的佇列歪歪扭扭,但腳步不慢。
回到軍堡的時候,城頭上守夜的周大壯侄子正端著碗粥打瞌睡,看見城外黑壓壓的人影嚇得差點從牆頭上栽下去。吊橋放下來,人從門洞裡灌進去,一個接一個癱坐在校場地面上。
陳圓圓從縣衙後堂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盞油燈。
她沒問打得怎麼樣,也沒問死了多少人。只是走到林淵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左肩傷口滲出來的暗紅色血跡,把手裡的燈擱在台階上。
「我讓人燒了熱水。」
「先不洗。」林淵一屁股坐在石台沿上,沖丁修招了招手,「把銃搬過來,所有啞了火的,全堆在這兒。」
丁修領著人把那些不爭氣的鳥銃和三眼銃抱了過來,嘩啦啦堆在校場中間。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一堆烏黑油亮的銃管,做工不算差,藥室和銃口都磨得光滑,銃托上的木紋也挺講究。
可就是不好使。
風一吹,火繩一滅,什麼精良的鐵管都成了燒火棍。
林淵盯著那堆火銃看了半天,右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敲了七八下之後,他的手停了。
他把那支啞火的鳥銃重新拿起來,拇指摩過藥池邊緣的鐵片,又順著火繩夾的位置來回摸了兩遍。
手指停在鐵片上的那一刻,前世論壇上一張老帖子裡的配圖從腦子深處翻了出來。
不是什麼高精尖的東西。彈簧,燧石,擊錘,三個零件咬合在一處。扣動扳機,燧石撞擊鋼片,火花濺進藥池。不用火繩,不怕風吹。
林淵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