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4章 砸掉火繩換火石

第64章 砸掉火繩換火石

2026-10-20 01:03:17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天蒙蒙亮的時候,校場上罵聲比雞叫還響。

  「這破玩意兒跟擺設一樣!老子還不如抄根燒火棍衝上去捅!」

  一個膀大腰圓的火銃手把鳥銃往地上一撂,銃托砸在夯土上咚一聲悶響。旁邊七八個銃手蹲成一排,也是一臉晦氣。

  「昨晚溝里那風跟鬧鬼似的,老子火繩點了六回滅了五回,最後一回好不容易冒了個火星兒,鉛子還沒出膛呢藥池就滅了。」

  「你那還算好的,我旁邊那哥們連通條都忘了拔,扳機一扣差點把銃管炸成喇叭花。」

  陳圓圓坐在校場東側廊簷下的矮凳上,膝蓋上擱著一本翻開的帳冊,手裡捏著一截從胡文泰書房順來的炭筆。每一支啞火銃的銃身刻記、銃手的綽號長相、啞火的原因,她一條一條記得清楚。

  林淵從她旁邊走過的時候,她頭也沒抬,說了一句。

  「六十八支響了,四十九支啞了。還有十一支銃手說裝填完了但沒敢扣,怕炸膛。」

  「怕炸膛的不算,那是人的問題。」

  「那也有四成廢銃。」陳圓圓筆尖一頓,「溝里打贏了,靠的是地形。下回要是在平地上,對面看你十支銃有四支不響,還會跑?」

  林淵沒接話。

  

  她說的是實話,比任何人說得都難聽,但比任何人說得都准。

  他走到那堆啞火的鳥銃前蹲下來,拿起一支翻了個面。銃管側面的火繩夾子張著口,裡頭的麻繩頭已經燒成灰白色的碎渣,一碰就掉。藥池蓋板是銅的,做工不賴,但蓋板跟池口之間有一道三分寬的縫,風從縫裡一灌,引藥吹散,火繩燒斷了也白搭。

  「火繩本身就是個爛設計。」林淵嘴裡嘟囔著,右手摩挲著藥池邊那塊巴掌大的鋼片護板。

  前世泡論壇的時候,有個老哥寫過一篇燧發槍發展史的長帖,配了七八張手繪機括拆解圖。當時純粹是睡前消遣,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拿來救命。

  彈簧片做擊錘的驅動力,燧石夾在擊錘頭上,扣扳機的時候擊錘彈下來撞擊鋼片,火花崩進藥池點燃引藥。不用明火,不怕風吹,整套裝置的零件比火繩夾還少兩個。

  「丁修!」

  「嗯?」丁修正蹲在牆根底下就著冷水啃干餅,嘴裡塞得跟倉鼠似的。

  「軍堡里有鐵匠沒有?」

  丁修嚼了兩口咽下去,歪著頭想了想:「有一個,昨晚搜院子的時候在城東角找到的,縮在鐵匠鋪後面的柴堆里,圓的跟個球一樣,是個胖子。」

  「帶過來。」

  一刻鐘後,一個矮胖鐵匠被丁修拎著後領拽到了校場。

  這鐵匠果然圓,肚子比周大壯的還鼓一圈。兩隻手黑黢黢的全是繭子和灼傷的疤,一看就是常年跟爐火鐵砧打交道的。他縮著脖子看了看校場上橫七豎八的鐵甲兵,又看了看林淵腰間的繡春刀,兩條腿開始打顫。

  「別哆嗦。」林淵蹲下來,拿繡春刀的刀鞘在地上劃了一道線,「會看圖不會?」

  鐵匠使勁點了點頭。

  林淵沒再廢話。他從旁邊撿了根燒焦的木棍,蹲在校場空地上畫了起來。

  先畫銃管的剖面,標出藥池的位置。然後在火繩夾的位置畫了一個L形的擊錘,擊錘頭上標了個方塊,那是夾燧石的地方。藥池上方畫了一塊豎著的鋼片,擊錘撞擊鋼片的角度大約在三十到四十度之間,火花往下崩,正好落進藥池。

  最後在擊錘底部畫了一根彎成弧形的彈簧片,彈簧一端固定在銃身上,另一端勾著擊錘的卡榫。扣扳機,卡榫鬆開,彈簧彈出擊錘,擊錘砸在鋼片上。

  整套結構一共五個零件。擊錘、彈簧、鋼片、燧石夾、扳機杆。

  鐵匠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目瞪口呆。

  「這……這是啥?」

  「不用火繩的點火裝置。」林淵拿木棍指了指擊錘和鋼片之間的接觸點,「燧石撞鋼板,火花濺進藥池,引藥點燃就能放銃。風再大也不怕。」

  鐵匠張著嘴巴看了又看,伸手在地上比劃了兩下擊錘的弧度,嘴裡自言自語:「這彈簧的勁道不好控……太軟了石頭撞不出火花,太硬了銃身得裂。」

  「用馬車上的板簧截一段,退火之後重新淬一遍。」林淵說,「燧石用打火石就行,軍堡後面的山坡上到處都是。」


  鐵匠撓了撓頭,嘴巴張了兩下又閉上了。

  「你有話就說。」

  「大人……我看得懂這圖,但這鐵活兒精細得很。擊錘頭上那個燧石夾子,里外差一絲,要麼夾不住要麼撞歪了不出火。我手藝……不夠。」

  實話。

  邊堡的鐵匠,日常打個馬掌釘個鐵環已經算技術活了,讓他做精密的機括零件,確實有點趕鴨子上架。

  林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夠我來補。把鐵匠鋪的爐子點起來,風箱拉滿,我要現成的鐵條、銅片和板簧。生鐵也行,翻砂重鑄的時間還有。」

  「大人您也會打鐵?」鐵匠一臉不信。

  「不會。但我知道該打成什麼樣。」

  軍堡東角的鐵匠鋪不大,一座磚砌的鍛爐,一把破風箱,一墩磨得凹下去的鐵砧,牆上掛著大大小小十幾把錘頭。

  林淵讓鐵匠先把爐子燒起來,自己翻出一條從馬車底盤上拆下來的板簧,用火鉗夾進爐膛燒紅。燒到橙紅色的時候夾出來放鐵砧上,林淵指揮鐵匠用小錘一點一點敲成弧形。

  弧度不對,重新燒。

  厚度不均,再敲。

  敲到第四遍的時候,彈簧的弧度和厚度終於跟林淵腦子裡的圖差不多了。淬火的時候鐵匠手抖,差點把彈簧掉進水桶底下撈不出來,被王柱伸手一撈摸了上來。

  「燙不燙?」丁修在門口看熱鬧。

  王柱甩了甩手上的水,嘶了一聲:「你說呢。」

  擊錘是最難的部件。L形的鐵桿要打出兩個直角彎,頭上還得焊個帶凹槽的燧石夾。鐵匠焊了三回崩了三回,焊錫不是灌多了就是介面對不齊。

  林淵讓鐵匠扶穩鐵件,自己接過火鉗和小錘上了砧台。

  他前世沒打過鐵,但這具身體的手感和控制力遠超常人,收力放力之間拿捏得住分寸。第一錘下去角度偏了,凹槽邊沿歪出一道毛刺。他皺了皺眉,調了錘頭的入射面,重新來過。十七八錘下去,凹槽的輪廓終於敲了出來,鐵匠在旁邊翻轉著鐵件配合他落錘,師徒似的。

  鐵匠看得嘴巴合不攏。

  「您這手……真不是鐵匠出身?」

  「手穩而已。你翻快點,趁熱打。」

  鋼片最簡單,從銃身上原有的那塊護板上截一塊下來,打磨成豎立的弧面就行。扳機杆用銅條彎的,連線彈簧卡榫的部分費了點心思,調了四五次才把鬆緊度調對。

  整套裝置從天亮開始做,做到後半晌才算湊齊。

  林淵把五個零件逐一裝到那支啞火的鳥銃上。擊錘卡進銃身側面新鑿的槽口,彈簧片固定在底座兩顆鉚釘上,鋼片豎在藥池蓋板的位置。最後用兩片薄銅片把一塊拇指大的燧石夾在擊錘頭上,擰緊螺絲。

  火繩夾子被他一錘砸扁了扔在地上。

  「丁修,拿鉛子和火藥來。」

  丁修跑回去把最後那點火藥和鉛子搜颳了一把端過來。林淵往銃管里灌了定量的火藥,通條搗實,鉛子塞進去,藥池裡撒上引藥。

  他把銃托抵在肩上,銃口朝著校場對面三十步外靠牆立的一塊半人高的門板。

  校場上的人全圍了過來。丁修和王柱站在最前頭,後面是劉三、周大壯叔侄和一堆火銃手,再後面是看熱鬧的。

  風正好起了。

  傍晚的穿堂風從城門洞灌進來,吹得校場上的旗幟嘩嘩響,飛沙走石打在鐵甲上叮叮噹噹。

  要是火繩,這會兒早滅了。

  林淵扣下扳機。

  咔嗒一聲脆響,擊錘砸在鋼片上,一串白亮的火花崩進藥池。

  藥池裡的引藥被點燃,火焰竄入藥室。

  轟的一聲悶響,銃口噴出一團濃煙。

  三十步外,那塊門板中間被鉛子穿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炸開一片。

  校場上先是死寂了兩個呼吸。

  然後炸了。

  「響了?沒用火繩就響了?」

  「這風吹的,火繩早他娘滅八回了!」

  「再來一槍!再來一槍讓我看看!」

  林淵把銃遞給丁修。丁修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擊錘和鋼片,臉上的表情跟發現了金礦似的。他手腳麻利地重新裝填,抵肩,瞄準,扣扳機。


  咔嗒。火花。轟。

  門板上第二個洞。

  丁修把銃從肩上放下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大人,咱要是把一百多支銃全改了……」

  「改。」林淵擦了擦臉上的菸灰,「今晚開始,丁修你帶著這鐵匠,一支一支改,零件不夠就拆馬車和鐵門上的。鐵條不夠就化鐵鍋,先緊著銃用。」

  丁修抱著改裝好的鳥銃嗷嗷叫著跑了。

  王柱站在旁邊看了半天,鐵棍拄在地上搖了搖頭:「這東西打得遠不遠我不知道,但動靜倒是夠大。」

  「你不用銃。」

  「廢話,給老子一根棍子就夠了。」

  校場上的火銃手一個個伸著脖子圍著丁修看那支改裝過的鳥銃,跟圍著看耍猴似的。有人已經開始往鐵匠鋪方向跑,嚷嚷著要第一個改。

  林淵靠在石台邊上,讓陳圓圓幫他重新包紮左肩。她手上動作快,布條纏了三圈扎了一個死結,疼得林淵嘴角抽了兩下。

  「你下手輕點。」

  「傷口在長肉,紮緊了好得快。」陳圓圓把多餘的布條咬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銃是好銃了,但火藥呢?」

  林淵的笑意收了一半。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丁修從鐵匠鋪方向跑了回來,臉上的興奮勁兒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苦相。

  「清點完了。」丁修蹲在林淵面前,兩隻手搓著膝蓋,「火藥連算上銃手身上的零碎,攏共還剩六斤多。一百多支銃,一支銃一次裝填用二兩藥,全打一輪就是十二三斤。六斤藥,連半輪都打不滿。」

  六斤。

  改完了一百多支不怕風的好銃,結果連一輪齊射的藥都湊不齊。

  「銃沒有藥,跟燒火棍有什麼區別。」王柱蹲在旁邊,一針見血。

  校場上的歡呼聲還在響,沒人知道火藥已經見底了。林淵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圍在丁修鳥銃旁邊嚷嚷的鐵甲兵,嘴角抿了一下。

  陳圓圓沒說話。她轉身走進了縣衙後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皮面封著的暗帳。

  那是她昨晚從胡文泰書櫃底層翻出來的第二本帳冊,封皮上沒寫字,邊角被老鼠啃了一塊。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豎著遞到林淵面前。

  帳頁上畫著晉北幾個縣的簡略輿圖,山川道路標得粗糙,但有幾處用朱紅墨圈了起來。其中一個紅圈畫在軍堡西北方向百里開外的地方,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六個字。

  陳圓圓的指尖點在那個紅圈上。

  「黑松嶺,硝石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