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話音剛落,作坊門口的匠人們臉色齊刷刷變了。
宋天機握著那支新銃的手緊了緊,瘦臉上掛著的灰泥抖了兩抖。
丁修從腰間抽出軍刀,嘴裡罵了句:「他娘的,就知道不能在這鬼地方耽擱太久。」
王柱已經扛起鐵棍走到寨牆邊往下望。官道上的煙塵滾滾而來,騎兵的鐵甲在夕陽底下閃著冷光。前頭打著的旗子上寫著個大大的「順」字,旗杆筆直,說明來的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精銳。
「上千騎兵,全副武裝。」王柱啐了一口,「這是沖咱們來的。」
林淵接過宋天機手裡的銃,掂了掂。
銃身的重量比之前那些改裝貨沉了半斤,但握在手裡的平衡感好得多。他拇指摩過銃管,膛線留下的螺旋紋路就在內壁深處。
「能打兩百步?」
宋天機咽了口唾沫:「圖上的東西我都照著做了,理論上能打。但從沒試過這麼遠的活靶子。」
林淵沉默了一息。
這一銃要是打不中,順軍就會摸清虛實。到時候想撤都來不及。
「那今天試試。」
他把銃往肩上一扛,轉身往山坡上走。
丁修愣了一下,追上去:「大人,咱不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
「撤哪兒?」林淵頭也不回,「下山的路被堵了,後山全是懸崖,難道長翅膀飛出去?」
「那就守寨子,他們上千人,咱們這才一百來號。」
「守不住。」林淵腳步不停,「黑松嶺的寨牆是土豪修的,防防散匪還行。真要讓順軍精銳攻山,三個時辰就能把咱們埋在這。」
丁修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林淵帶著丁修和宋天機一路爬到黑松嶺的最高處。那是一塊凸出來的瞭望石,站在上面能把整條官道和下面的地形看得清清楚楚。
官道上的順軍已經停下來了。
騎兵列成四列橫隊,人數林淵目測了一下,至少一千二。最前頭的騎將穿著魚鱗甲,腰挎一把雁翎刀,馬鞍後面還插著一桿鑲銅的狼牙棒。身後扛旗的舉著一面繡了金邊的順軍大旗,在風裡嘩嘩直響。
騎將勒住馬,沖著山上喊了一嗓子。
「山上的聽著!你們殺了曹半山,劫了黑松嶺,現在被本將的人馬圍了!識相的趕緊滾下來受降,本將饒你們不死!」
聲音傳到山頂上,丁修聽得直磨牙。
「這狗日的嗓門夠大。」
林淵沒理會喊話。他蹲在瞭望石邊沿,把那支新銃平擱在膝蓋上,銃口朝下。
目測距離。
從瞭望石到官道上那杆順軍大旗,直線距離大約兩百步出頭。
這個距離,大明軍械司造的制式鳥銃打出去的鉛子早就不知道飄到哪兒了。就算是三眼銃齊射,也只能在一百步內勉強維持威脅。
但手裡這支不一樣。
膛線讓鉛子出膛的時候自旋穩定,射程和精度都能翻一倍。
理論上是這樣。
但理論歸理論,從來沒人在實戰里驗證過。
林淵抬頭看了一眼風向。
西北風,風力不大。
他又看了看夕陽的角度,光線從側面打過來,不會晃眼。
「丁修,給我裝填。」
丁修從腰袋裡摸出火藥和鉛子,蹲在旁邊手腳麻利地往銃管里灌藥搗實。鉛子塞進去的時候卡了一下,那是膛線的阻力。他使了點勁把鉛子懟到底,抽出通條。
「裝好了。」
林淵接過銃,把銃托抵在右肩上。
肩膀上的箭傷還沒全好,抵著銃托的時候隱隱作痛。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銃托的受力點偏到鎖骨上。
宋天機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
這是他親手做出來的第一支線膛燧發槍,能不能打出理論上的效果,就看這一銃了。
山下的順軍騎將等了半天沒聽見回應,有點不耐煩了。他拔出腰間的雁翎刀沖天一指。
「既然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本將不客氣!前隊準備……」
話沒說完。
兩百步外的瞭望石上,林淵扣下了扳機。
咔嗒一聲脆響。
擊錘砸在鋼片上,白亮的火花崩進藥池。
引藥點燃,火焰竄入藥室。
轟的一聲悶響比之前那些銃都要沉悶,銃口噴出的煙霧在夕陽里炸成一團濃雲。
鉛子順著膛線旋轉著飛出銃管,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兩百步的距離,鉛子眨眼間就到了。
官道上,順軍騎將舉著雁翎刀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的頭盔從正中間裂開,像被劈成兩半的西瓜,紅的白的炸了一地。
人從馬背上直直往後栽,砸在身後扛旗的那個旗手身上。
旗手被砸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旗杆沒握住。
旗杆晃了兩下,朝側面倒下去,正好砸在另一匹戰馬的腦袋上。
那馬受驚,前蹄揚起來嘶鳴了一聲,把旗杆踩成了兩截。
繡著金邊的順軍大旗啪嘰一聲摔在泥地里,被馬蹄踩進了土裡。
官道上的順軍騎兵全愣住了。
前一息還在喊話的騎將,後一息腦袋就沒了。
最前排的騎兵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將軍的頭盔炸開花,血漿濺了一地,連帶大旗都倒了。
一個騎兵結結巴巴地喊了一句:「將軍死了!將軍的腦袋沒了!」
這一嗓子在前排炸開。
離得近的騎兵看見那具無頭屍體,臉色都白了。
「怎麼死的?箭?還是銃子?」
「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山上黑漆漆的,連火光都沒有!」
前排的騎兵開始往後擠,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中排的騎兵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前排的人馬撞得亂了陣型。
「擋什麼擋!前面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將軍死了!山上有埋伏!」
後排的騎兵聽到這話,立刻炸了鍋。
「埋伏?什麼埋伏?」
有個小頭目想穩住陣型,剛舉起手裡的刀喊了句「都別亂」,旁邊一個騎兵勒不住馬直接撞在他馬屁股上,兩匹馬同時摔倒,把後面三四個人掀翻在地。
整支隊伍的陣型徹底散了架。
又有人喊了一句:「是官軍的重炮!山上藏了紅夷大炮!」
這一嗓子更要命。
紅夷大炮的威名在順軍里不是吹的,當初在潼關城下,李自成的前鋒營就是被大炮轟得丟了兩千人馬。
「紅夷大炮?!那咱們還打個屁!」
「跑!快跑!」
騎兵們哪還顧得上什麼軍令,掉轉馬頭就跑,跑得慢的被後面的馬撞倒,連人帶馬滾成一團。
有幾個小頭目試圖攔住潰兵,但根本攔不住。
恐慌像瘟疫一樣從前排傳到後排,千餘騎兵亂成一鍋粥。
不到一刻鐘,官道上的順軍騎兵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具無頭的騎將屍體躺在泥地里,和半截被踩爛的旗杆。
瞭望石上,丁修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兩……兩百步?一銃就把人腦袋打沒了?」
宋天機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做了十幾年火器,從來沒見過哪支銃能打出這種效果。兩百步爆頭,這已經不是銃了,這是神器。
「膛線……真的能打這麼遠……」
宋天機喃喃自語,眼眶都紅了。
林淵把銃從肩上放下來,吹了吹還在冒煙的銃口。
「回去再多做幾支。六條膛線太費工夫,先做四條的湊合用。」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山下走。
「收拾東西,天黑之前撤出黑松嶺。順軍跑了一回,但不保證他們不會再回來。」
丁修這才回過神來,屁顛屁顛跟在後面。
「大人,咱們往哪撤?」
「回軍堡。那地方守著方便,而且陳圓圓還在那。」
王柱已經在山下集合人手了。
一百號人加上從坑洞裡救出來的三十多個匠人,攏共一百三十來號。硝石能帶多少帶多少,熬硝的鐵鍋和工具全部打包,剩下帶不走的糧食和雜物一把火燒了。
隊伍在天黑之前撤出了黑松嶺。
沒人注意到,在官道東側兩里外的一處土坡後面,幾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漢子正趴在草叢裡往這邊看。
為首那個年紀大些,下巴上留著三綹山羊鬍,眼睛眯成一條縫。
「看清了?」
身後一個年輕的灰衣人點了點頭:「看清了。兩百步外一銃打爆順軍騎將的腦袋,連大旗都給帶倒了。」
「銃聲呢?」
「不像紅夷大炮,聲音小得多。應該是改良過的鳥銃,但射程遠得嚇人。」
山羊鬍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個竹筒,擰開蓋子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用炭條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紙條捲成細筒塞進竹筒,竹筒綁在一隻灰鴿子的腿上。
「回去告訴老爺,就說黑松嶺出了件新鮮事。有人做出了能打兩百步的火銃,順軍的騎將都栽了。這人手底下還有一幫軍器局的匠人。」
年輕灰衣人接過鴿子,雙手一送。
灰鴿子撲騰著翅膀飛上天,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徑直朝著晉北腹地的方向飛去。
那個方向,有一座占地三百畝的鄭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