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馬勻給匠人輪換著騎,隊伍日夜兼程趕了百里山路,次日天蒙蒙亮的時候回到了軍堡。
陳圓圓站在城門洞裡等著,臉上的泥灰補了好幾回,裂成一道一道的碎紋。她掃了一眼隊伍後面三十多個瘦骨嶙峋的匠人,又看了看林淵肩上扛的新銃,什麼都沒問。
「糧倉沒事吧?」林淵翻身下馬。
「沒事,周大壯侄子守了一夜,眼都沒合。」
林淵把銃遞給跟在後頭的宋天機。「作坊你先安頓,縣衙後面有三間空屋子,爐子和工具搬進去。」
宋天機接過銃抱在懷裡,頭也不抬就往城裡走了。王柱扛著鐵棍從後面過來,嘴裡嘖了一聲:「這人走路都盯著銃管看,遲早栽溝里。」
接下來三天,軍堡里的錘聲就沒斷過。
宋天機把縣衙後面三間屋子打通,爐子架了四座,風箱從早拉到晚。那幫匠人被他支使得團團轉,「彈簧退火太早了!這硬度能彈個屁!」「擊錘稜線磨歪了,你腦袋長在脖子上是擺設?」罵聲比錘聲還響。丁修有迴路過作坊門口,被一嗓子「閒雜人等滾遠點」轟出來,站門外罵了半天才走。
三天出了十二支改良版燧發銃,六條膛線的三支,四條膛線的九支。宋天機嫌有兩支擊錘角度差了一分,林淵沒讓他返工。
「夠用就行,後面慢慢改。」
第四天上午,林淵蹲在作坊外頭的石台邊上,挨個查驗從黑松嶺帶回來的精硝。他掰了一小塊扔進銅碗裡用火摺子點了,看火焰顏色和殘渣。
「這批還行,雜質不多。」他擱下銅碗,沖旁邊幫忙的周大壯努了努嘴,「七硝一硫一炭半,按這個比例配。」
周大壯蹲在地上拿炭條在木板上記了數,寫完還念了兩遍,生怕記岔。
陳圓圓從縣衙後堂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她走到林淵跟前沒說話,把紙條擱在石台上。
林淵拿起來看了兩眼。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粗人寫的,內容倒不含糊。
「昨日有灰鴿從黑松嶺方向飛往東南,落在晉北鄭家大院。今早鄭家馬房備了幾匹馬騾,管家帶四個家丁往西北出發,方向是軍堡。」
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
「鄭家在晉北六縣有鄉勇三千餘,控太原至大同兩條咽喉官道,手握鹽鐵兩樁買賣。」
「你的人?」林淵把紙條收進懷裡。
陳圓圓在石台邊沿坐下來,拿布巾擦著指尖沾的泥灰。「這幾天收進堡的流民里有幾個腦子活的,給了幾十文錢,讓往周邊跑了兩趟。算不上什麼人手,能跑腿送信就行。」
林淵看了她一眼。從京城到黃土溝,從黃土溝到軍堡,這一路她做的事遠不止包紮傷口和翻帳本。
「鄭家,晉北的老門閥?」
「何止老。」陳圓圓把布巾疊好擱在膝蓋上,「嘉靖年間就做邊貿,給九邊軍鎮供過糧草,也往草原上倒過鐵器,四代人盤下來,手底下三千多號鄉勇。順軍打過來的時候關起門誰也不幫,等著看風向。」
「識時務。」林淵把最後一碗精硝查完。
「太識時務了。」陳圓圓語氣不帶什麼溫度,「這種人看你的時候,眼裡只有你手上的東西,從來不看人。」
林淵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來。「他們看上什麼了?」
「你的火器作坊,你的匠人,三百號鐵甲兵。」陳圓圓頓了頓,「黑松嶺那一銃的事,怕是已經傳到鄭家耳朵里了。」
次日一早,城門口哨兵喊了起來。
「城外來人!幾匹馬騾,打著白旗!」
王柱最先躥上城牆,扒著牆垛往外瞅了兩眼,回來就罵:「前頭一個胖子騎騾子大搖大擺的,後面四個家丁挑著箱籠,最後一個趕騾車。這架勢,走親戚呢?」
丁修擦著軍刀湊過來:「走親戚還打白旗?」
「放進來。」林淵說。
吊橋放下,城門開啟。胖管家騎著灰騾子優哉游哉晃進來,身上穿著寶藍綢面直裰,腰間系著玉佩,手裡還搖著把摺扇。進了瓮城連騾子都沒下,歪著腦袋打量校場上的鐵甲兵,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派頭。
「哪位是林大人?」
林淵站在校場正中間,繡春刀別在腰後,短褐上還沾著硝石粉。「就是我。」
胖管家上下打量他三遍,收了扇子翻身下騾,動作意外地利索。「小人是晉北鄭家大院的管事,姓孫。家主鄭老爺久聞林大人威名,特命小人送上薄禮。」一拍手,四個家丁把箱籠抬上來開啟。兩箱白花花的銀錠,一箱綢緞,一箱陳年老酒。銀子少說二三百兩。
王柱盯著那兩箱銀子,鐵棍在手心轉了一圈。丁修吹了聲口哨。
胖管家從懷裡掏出大紅燙金的拜帖雙手遞上。「如今天下大亂,各路順軍流寇橫行。鄭家與林大人同在晉北,理應守望相助。特備薄酒一席,懇請林大人明日傍晚赴鄭家大院,共商抗賊大計。」
他說「共商抗賊大計」這幾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好像請你吃飯是天大的面子。
王柱鐵棍往地上一杵,咣的一聲響。「什麼狗屁拜帖?你家老爺是哪根蔥?」
丁修也把軍刀抽出了半截。
胖管家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很快又掛回來。他掃了眼王柱的鐵棍和丁修的軍刀,嘴角抽了兩抽。「兩位將軍莫急,我家老爺誠心誠意……」
「誠心?怎麼不自己來?」王柱脖子上青筋鼓了起來。
「柱子。」林淵開了口。
王柱瞪著胖管家,嘴皮子動了兩下,到底沒再出聲,鐵棍換手扛回肩上。
林淵走到箱籠前彎腰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放回去。然後接過拜帖翻開看了兩眼,帖子寫得講究,左一句「仰慕」右一句「榮幸」,通篇沒一句實話。
他把拜帖合上,沖胖管家笑了笑。「替我謝鄭老爺美意,明晚準時赴宴。」
吊橋拉起來之後,丁修第一個炸了。「大人你真去?那姓鄭的請吃飯,誰知道桌底下藏的是酒壺還是刀?」
「就是。」王柱鐵棍拍在石台上,「這幫縮頭烏龜,順軍來了不吭聲,看咱有火器就湊上來?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林淵坐回石台邊沿,拜帖往懷裡一揣。
「鄭家三千鄉勇,控著兩條咽喉官道。咱在軍堡待著,糧撐兩個月,彈藥撐一個月,兩個月後呢?往西走,路過的每個關卡都在鄭家眼皮底下。不去,他知道你怕他。去了,他才知道你不怕他。」
丁修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從哪反駁。
王柱悶了半晌,鼻子裡哼了一聲:「那也得活著回來。」
「所以去之前,得先知道他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幾把刀。」
林淵說完這句,目光轉向陳圓圓。
陳圓圓一直坐在石台另一頭沒吭聲,手裡那方布巾疊了又疊。聽到這話,她把布巾收進袖口,起身走進了縣衙後堂。
一盞茶的工夫,她重新走出來。
手裡多了一張半臂長的麻紙,展開擱在石台上。
那是一份手繪的鄭家大院地形圖。
布局畫得清清楚楚:正門、側門、後門,三進院落的屋舍數量和朝向,花園裡的假山池塘,連圍牆上哪段矮了半尺、哪個角門常年不鎖都用蠅頭小楷標了注。
丁修看傻了。「這你什麼時候弄的?」
陳圓圓沒理他,手指在圖上划過幾處。
「前天進堡的流民里有個瘸腿老頭,在鄭家做過泥瓦匠,院子圍牆有一半是他砌的。昨天南邊來的貨郎,替鄭家送過三年菜蔬,後廚柴房的路閉著眼都走得出來。還有個鄭家辭退的馬伕,馬廄在什麼位置、後門幾時換哨,他比鄭家自己的管事還門清。」
林淵看著這張圖,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