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校場東頭掃過來,卷著黃沙打在旗杆上,旌旗撲啦啦亂響。
林淵直直站著。
沒人敢抬頭。
呼和巴日兩條腿軟成了爛泥,後腰撞翻椅子也沒扶。
「林大人,刀下留人!」
他第一個從氈棚里連滾帶爬撲出來,皮帽掉進沙堆里都顧不得撿。
巴雅爾和額爾敦眼珠子都直了,腿一彎,腦門磕在青磚碎渣上,磕得咔咔響。
「林帥神武!科爾沁願降!」
「土默特部也願降!求林帥開恩!」
兩個人臉上全是鼻涕眼淚和煤灰泡出來的黑印子,狼狽得沒個人樣。
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搗,碎磚渣蹦起三尺高。
「算你們這幫慫貨識相!真把我家大人惹毛了,你們這兩萬騎全擱這兒也剩不下幾個人!」
那兩萬騎兵里突然有人「咣當」一聲扔了刀。
彎刀砸在沙地里,像是把所有人都砸醒了。
丁修站在白灰圈邊上,短刀在手裡轉了一圈,眼神冷嗖嗖往左側人群瞟。
「誰還捨不得撒手?」
呼啦啦一片響,彎刀弓箭扔了滿地,兩萬人成片成片跪下去。
林淵甩了甩手腕上的汗,抬腳跨過巴特爾那灘血,靴底在沙地上踩出兩個紫黑色的腳印。
他走到三個首領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三位不是帶了五千精銳來討公道麼?」
呼和巴日後脖子的汗毛全豎起來了,腦門貼著地,連呼吸都怕太響。
「方才的豪氣呢?」
「小人眼珠子長在腚上了,冒犯了天威!方才是巴特爾那個畜生擅自挑戰,跟三部絕無干係!」
「是啊林帥!我們是叫奸人挑唆,真沒有半點跟鎮西軍作對的心思!」
巴雅爾邊說邊擠笑,嘴咧得比哭還難看。
林淵沒接話。
他蹲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呼和巴日的臉,一下比一下響,燙得呼和巴日眼淚都快出來了。
「私自結盟南下,兵鋒逼近城門,按軍律,你們三顆腦袋早就在城樓上風乾了。」
額爾敦整個人趴在地上放聲嚎,哭聲把旗杆上的烏鴉都驚飛了。
「林帥開恩!只要留我們這條狗命,部族裡的牛羊戰馬任憑大人取用!」
「要你們那幾頭羊做什麼?」
林淵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抬腳踢開一塊碎磚。
「本帥缺的是能上陣殺敵的兵,不是一群只會放羊的軟腳蝦。」
呼和巴日猛地抬起頭,胸脯拍得砰砰響。
「喀爾喀五千鐵騎,從今往後全憑林帥調遣!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話!」
「空口白牙,本帥憑什麼信你?」
丁修和王柱一左一右圍了上來。
王柱把鐵棍擱在肩頭,棍頭上還沾著巴特爾的碎肉。
「想活命,規矩得照著我立。」
呼和巴日後槽牙咬得嘣嘣響,腦門重新貼回地面。
「大人請講!莫說一個規矩,就是一百個,我們也全認!」
「第一,各部青壯統一編入鎮西軍輔兵大營,由我派人統領。」
巴雅爾臉色刷地白透了。
「第二,首領卸兵權,留任旗長專管放牧生息,私藏一副甲,帶一口刀,夷滅全族。」
三個人的肩膀同時抖了一下,沒有人敢抬頭。
「第三,今日在這校場上殺白馬立血誓,誰敢反悔,巴特爾就是他的下場。」
呼和巴日第一個喊出來,嗓子都劈了。
「喀爾喀遵命!全憑林帥做主!」
「科爾沁也遵命!」
「土默特甘願交出兵權!」
林淵點了一下頭,朝看台招了招手。
「圓圓,取刀牽馬,把契書拿來讓他們按手印。」
陳圓圓從看台上下來,裙擺掃過沙地,黃色錦緞上沾了沙粒也不管。
她就那麼直直穿過兩萬個跪著的草原騎兵,臉上淡得跟一湖死水似的。
沒有一個人敢正眼看她。
她走到石案前,將黃綢契書鋪開,硃砂印泥重重按在案面。
「三位首領,請。」
周大壯牽來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王柱走過去手起刀落。
馬首滾在沙土地上,血噴出來,三大海碗烈酒全成了黑紅色。
呼和巴日捧起海碗灌下半碗,膝蓋當腳使,跪著挪到林淵面前舉起剩下的血酒。
「長生天在上,喀爾喀世代尊林帥為天可汗!若違此誓,人畜皆亡!」
巴雅爾和額爾敦爭搶著跪過來,酒漿灑得滿地都是。
「科爾沁尊林帥為天可汗!永不背叛!」
「土默特部願為前驅,至死不改!」
白灰圈外,兩萬騎兵齊刷刷以手撫胸。
「天可汗!」
第一聲出來了,後面的聲浪像決堤一樣追上來。
「天可汗!天可汗!天可汗!」
呼聲撞上吐魯番那堵老城牆,牆皮簌簌往下掉。
連王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絡腮鬍抖了抖,湊到林淵跟前小聲說。
「大人,這幫韃子喊您天可汗呢,當年唐太宗也就這陣勢了吧?」
「少拍馬屁,去盯著他們把戰刀弓箭統統入了庫,少一件拿你試問。」
王柱縮了縮脖子,拎著鐵棍走了。
陳圓圓托著名冊走過來,手指點著一行行朱紅小楷。
「三部精壯可戰之兵合計五萬餘人,良馬六萬匹,牛羊三十萬頭。」
「再算上咱們原有精銳,總兵力已過十萬。」
林淵接過筆,在名冊末尾簽上。
「十萬大軍,西域南北兩道算是徹底鋪開了。」
馬世龍拄著刀過來,灰白長須上還濺著幾點馬血。
「主公!雄關在手,西域十八部臣服,合該開府建牙,自領尊號!」
丁修抱著胳膊靠過來,嘴一咧。
「朝廷早爛透了,崇禎都掛在歪脖子樹上好幾個月了,主公稱王,正是時候!」
校場上所有鎮西軍將士同時單膝跪地,刀槍拍在胸甲上,震得地面發顫。
「請主公自立西域王!開府建牙!」
「請天可汗進位西域王!」
林淵走到白灰圈正中心,繡春刀插進腳下黃土。
「自今日起,設西域都護行轅,本帥自領西域王。」
「傳令四方,凡商道過客、草場遊民、綠洲番邦,皆遵西域王府號令!」
紅黑色戰旗在狂風裡扯開,整面旗子被風吹得鼓成一張弓。
三個時辰後,吐魯番王府大堂里牛羊肉的香氣飄滿院子。
各部首領排著隊獻上金碗瑪瑙貂皮,嘴裡全是敬畏的乾笑。
陳圓圓坐在側案後撥算盤,珠子打得啪啪響,物資清點得一清二楚。
王柱抓著一整隻羊腿正啃,丁修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有馬蹄聲。」
王柱騰地站起來,手已經握住了倚在桌邊的鐵棍。
院牆豁口處跌進來一道人影,把門邊那個描花瓷瓶帶翻了。
「八百里加急!」
那人渾身糊滿血和黃土,背後的號旗折成兩截。
丁修閃身過去一把扶住,探子咳出一口黑血,把竹筒硬塞進他手裡。
「京城出大事了,李自成,清廷……」
話沒說完,人便沒了聲息。
滿堂喧鬧像被人一刀切了乾淨。
呼和巴日幾個下意識往後縮,連酒碗都不敢往嘴邊送。
王柱一把搶過竹筒,擰開蓋子遞給林淵。
「大人,東邊傳過來的。」
林淵展開黃麻紙,密麻麻的小子讓人眼暈。
陳圓圓已經走到他身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怎麼了?」
林淵沒作聲。
信上寫得明明白白:順軍山海關慘敗,退守陝甘,多爾袞率鐵騎進了京城,剛出爐的剃髮易服令已經貼滿了京畿各州縣的城門。
兵鋒往西,一天沒停。
林淵的眼睛越來越沉,捏著密信的指頭骨節嘎巴巴響。
「中原這盤棋,全亂了。」
他隨手把密信往火盆里一丟,火舌舔上紙角,黑灰打著旋往房樑上飄。
王柱抓著後腦勺,粗聲粗氣地說。
「咱們好不容易在西域闖下這麼大陣仗,那些關內的事跟咱們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
林淵轉過身,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多爾袞坐穩了金鑾殿,下一步就會把手伸向河西走廊。你與其在這兒摳你的腳後跟,不如去想想玉門關守不守得住。」
陳圓圓凝視著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火苗。
「那大人是繼續向西經營,還是引兵東向?」
偌大的廳里靜得能聽見火盆里劈啪的炭響。
所有人的眼珠子全釘在林淵身上。
他走到桌案前,抄起短刃,反手扎進輿圖東端的那道關。
「傳令下去,全軍整飭,十萬大軍開始操練火器。」
他偏過頭,笑里的寒意比戈壁灘上的夜風還重。
「咱們準備東出嘉峪關,去會會那位攝政王。」